砰——
粪瓢被猛地掀翻在地,秽物泼了一地。
书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扶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料才吸了一口气,那股恶臭便顺着鼻腔直灌入喉,他又猛地弯下腰去,一阵接一阵地干呕起来,呕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他此般生龙活虎的形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十成十是装出来的。
大娘却高兴道:“这么点儿就起效了?这法子当真是灵验呐!”
连溱此刻却正了神色,居高临下望着那书生,冷声道:“狎亵幼童在先,事发便装死抵赖,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圣人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书生缓过劲来,抹了把嘴角的秽物,梗着脖子道:“你空口白牙,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他看向躲在嘉禾身后的女孩,越发肆无忌惮:“不然,你让这个小哑巴开口指认我啊?”
那孩子被他这一眼看得一个哆嗦,直往嘉禾身后缩。
连溱目光如冰:“明知有错还狡辩,毫无悔改之心,其性刁恶,根骨已坏。你这种人,如何配考功名,如何配为官牧民?”
书生被她目光一刺,有些恼怒道:“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一直静立旁侧的赵询忽然开口:“你能不能考功名,我说了算。”
若真让此等品行不端的卑劣之徒侥幸得了功名,日后外放为官,必是祸害一方的蠹虫。
书生循声望去,见他虽目覆白绸,但气度矜贵,说话又如此笃定,不像是信口开河。他心里咯噔一下,有声音发紧:“你、你又是谁?”
嘉禾冷笑一一声,道:“方才就与你说了,姑奶奶姓赵,你偏不信。”
书生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皇族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这小娘子只带了个护卫,又多管闲事当街强抢孩子,谁能想到竟真是天潢贵胄?
赵询面色冷淡:“你大可试试,看我能不能革了你的生员功名。”
书生登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观众人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对书生投去鄙夷的眼神:“还真是个衣冠禽兽,险些让他给骗了。”
书生顶着众人的唾骂,脸涨得通红。他是村里最年轻的生员,父母乡邻都指着他一朝高中、光耀门楣,绝不能因为这桩小事便断送了前程。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各位大人,小人今晚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说罢,他开始不停磕头,额头片刻便见了血。
有人看着不忍,小声议论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今日受的罪够多了,也算惩戒了。”“是啊,我看他也知错了,那孩子也没事,不必揪着不放吧。”“细想起来,平素他为人倒也不差……”
连溱却冷冷道:“他不是知错了,是知道怕了。”
赵询唤了一声:“白斐。”
白斐不知从哪个角落挤了出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嫌弃道:“殿下放心。”说罢一转身,又独自没入人群之中。
那书生眼见指望落了空,颓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此处人多眼杂,几人也不愿多做逗留,当即拨开人群,疾步离去。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唱词的雁使却盯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神情疑惑,久久未动。
几人却是浑然不知,经此一遭,也没了赏灯看戏的兴致,索性径直回了客栈。
嘉禾久不见兄长,今日一见,却见赵询双目失明,又得知他身上还有箭伤未愈,心疼得在房里抽抽搭搭哭成了泪人。
赵询无奈道:“别哭了,再哭下去,就要陪我一道当瞎子了。”
嘉禾抽泣道:“你、你怎的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这已是塌了天的大事。好好一个人,去了趟陈桥,回来时却带着满身伤,眼睛还不知能不能好。如今朝中又是那般光景,日后他们兄妹的处境,还不知何等艰难,他竟还有心思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