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没了?”
连溱指尖一顿:“什么没了?”
“你不问为什么?”
连溱偏过脸,避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不问。”
“呵呵——”
赵询望着她干净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连溱蓦地抬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平日里赵询多是微笑浅笑,温和而沉静,似乎从未这样开怀地笑出声过。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混着他声线里独有的清冽与温柔,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震荡开来,听得她耳尖一阵发痒。
“我不喜他。”赵询终于笑够了,再度开口,唇角那缕浅淡的笑意却还未收尽,“是因为你。”
未等连溱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但不只是因为你。”
连溱怔了怔,将奇奇怪怪的小心思扒拉到一旁,说回正事:“殿下与他有过节?”
赵询摇头:“并无过节。”
他顿了顿,望向连溱:“你以为,他当年离京,只是因为一段谣言吗?”
连溱一愣:“不、不是吗?”
赵询叹了口气:“谣言而已,不过市井笑谈、茶余饭后的闲话,谁又真拿它当回事?再荒唐不堪的谣言,日子久了也如烟散去,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 你大约以为,他是在乎自己的脸面。”他顿了顿,目光微深,“的确,他在乎。但是,他要的是自己挣来的脸面,所以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仕途和前程更重要。他放着好好的京中青云路不走,偏偏来这穷僻之地做个七品县令?图什么?”
连溱听得一怔,她从未细想过高世昌离京的来龙去脉,只顺理成章地以为一切皆因那段谣言而起。
他图什么……
连溱忽然想起高世昌从前遭人轻辱时倔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是以,他图权?图位?图一个拨云见日、翻身雪耻的机会?
赵询淡淡开口:“他家世寒薄,偏又自视甚高,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当年若非你从中周旋,他怕是连考场都踏不进去,后来纵是中了二甲进士,馆选一关原也轮不到他,却偏偏被授了庶吉士。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替他铺的路?”
连溱微微蹙起了眉,思绪陡然一转。
那一年的馆选,主考官乃是内阁大学士沈一清。
沈一清……沈家……太子……
她蓦地觉出一丝微凉的寒意。
“他当年离京时,不过寥寥几人相送,”赵询顿了顿,“其中,便有沈一清。”
连溱沉默片刻:“殿下可有他与……来往的实证?”
赵询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没有,都是揣测。”
连溱抬眸道:“我印象中的高世昌,才学出众,品性端方,嫉恶如仇,待人至诚。虽然自尊心强了些,可从未有过什么过激之举。”
她顿了顿:“便是被遣到了这偏远之地,也是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她抬起头来:“殿下却这般揣测他,防着他……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赵询闻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难道……只有我防着他?”
连溱敛眸不语,只盯着自己脚尖出神。
恰在此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倚在角落假寐的闻识微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你俩聊什么呢,嘀嘀咕咕说一路了,跟蚊子似的在我耳边嗡嗡嗡,”她看了连溱一眼,忽然眉头一皱,“你现在最忌忧思过度,快住脑,不许再想了。”
连溱回神,哭笑不得:“不想了,不想了,都听你的。”
闻识微却不见松懈,反倒垮下一张脸来:“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你这样弱柳扶风又不听医嘱,叫我如何安心离开?”
她目光一转,瞥了一眼赵询,忽然郑重道:“殿下。”
赵询微微颔首:“放心。”
连溱:“???”
他们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正想开口追问,马车却恰好缓缓停住。连溱抬手掀开车帘,道署门前两盏灯笼正悬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暖红的光晕,照亮了夜归人的路。
帘外随即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公子!”
连溱眉眼一弯,连秋果然回来了。
她探身钻出车厢,刚扶着连秋的手臂站稳,便听他迫不及待地说:“公子,你看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