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
直觉告诉她不能追问。
她微微侧过脸,清了清嗓子:“殿下,县中百姓撤离得如何了?”
“入夜前能迁走大半,”赵询顿了顿,“只是总有人故土难离,不愿动身,若要尽数迁完,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连溱没有接话,只是心中难免怅然。
她又何尝不明白,若非万不得已,谁舍得抛下那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谁不愿守着一方灶火,安安生生地过完这一辈子。
连溱撑着几案勉力站起身来,牵动了背上伤口,疼得她面色霎时白了几分,眉眼之间却依旧端得平稳。
“殿下,”她抬眸望向赵询,“带我回柳林渡吧。”
赵询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去寻马车来。”
再次站上柳林渡的大堤时,已是四野昏暝时分。
连溱转过身,面朝洛平的方向望去。笼在乡野上空的雨雾终于散去,隐约可见人影憧憧,于其间穿梭来去,忙碌不息。
她刚要回眸,却瞥见大堤尽头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队伍渐近,才看清为首的是高世昌,身后跟着几十个青壮,肩扛铁锹,挑着箩筐,抬着成捆木桩,浩浩荡荡走上堤坡。
连溱微微一怔,侧首看向高世昌:“这是……”
高世昌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支灰扑扑的队伍,言简意赅道:“帮手。”
连溱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霜日头刻满深浅沟壑的面庞,每一双眼睛都质朴又明亮。
有个年轻汉子对上她的目光,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位官老爷,俺们自家的田反正也要泡水了,一把子力气没地儿使,你吩咐咋干,俺们就咋干。”
其他汉子纷纷附和。
“对!俺们有得是力气!”“俺家婆娘说了,这时候谁还在屋里坐着,谁就是孬种!”
连溱眼眶蓦地一酸,喉间微微哽咽,她郑重地朝他们拱了拱手:“那便多谢诸位了。”
柳林渡的石堤与陈桥段大抵相仿,表层石块经年累月已被水冲刷得松脱,须得先一一清理干净,再于根基处埋设火药,炸开缺口以泄洪势。
当连秋带着河兵赶到柳林渡时,看到的就是几十个庄稼汉挽着裤腿埋头撬堤的画面。
画面外还有高世昌喋喋不休的声音。
“唉,先撬这块先撬这块,你使那么大劲做什么?对,就那儿,别太深了……”
“慢些慢些,留神砸到脚,都退半步!退半步!”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块撬下来就顺当了。下一块,后头的箩筐呢?箩筐往前递呀!”
连溱站在一旁,看着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喋喋不休的高世昌,自己都替他累得慌。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高兄……你坐下歇会吧。”
高世昌神色立刻一敛,整个人端得四平八稳,淡淡道:“不必。”
连溱:“?”
这算什么?对着别人絮絮叨叨,一转头到她跟前便惜字如金?
她正兀自纳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连溱回头,只见连秋立在几步开外,神情有些担忧:“公子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连溱看向他身后的河兵,“东西都带齐全了?陈桥那头如何?”
“公子放心,一应器物皆已备妥,陈桥段尚算安稳,暂无险情。”连秋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殿下……没与公子一处么?”
“他回军屯安置点了。”
移民调度、粮草调配、物资分派都要人主持大局。赵询便是万般不愿走,也由不得他。
她忽然侧过身,望向高世昌:“高兄,此处有我盯着即可,你且先回去主持迁离之事,殿下一人在那边怕也分身乏术。”
高世昌闻言看过来:“我本就是将人送到便走,原也没打算多留。”
他转身迈出两步,又略略一顿,偏过头来,撂下一句:“万事小心。”
说罢也不等她应声便大步下了石阶,片刻间便隐入了堤下的昏暝之中。
夜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光彻底湮没于远山之外,堤上只余几只火把在河风中明灭摇曳。
浪头拍打堤脚的声音一声沉过一声,河水闷雷似的低吼着,渐渐盖过了人声。
子时初,水面距堤顶已不足三尺。
丑时末,那距离又缩至二尺。
上游漂下来的断枝浮木,原先尚是顺流直下,此刻却纷纷打横旋转起来。连溱蹲下身,探手舀了一捧河水凑近鼻端,泥沙腥气扑面而来,浊得近乎看不见指节。
“官老爷!官老爷!”大堤上忽有一人狂奔而来,一路踉跄地冲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道,“县尊让小的来传话,四个村子的百姓已经全数撤出!”
连溱站起身来,缓缓将手中的水倾回河中,转身面向堤上早已严阵以待的众人。
四野风声如吼,河水咆哮不息,火把的光在风里猎猎跳动,映在她眼底,沉静而灼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夜色: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