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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六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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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后他把错题本最新一页上谢闻远编的综合题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考点分类——电磁感应单章题归一类,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归一类,电磁感应和电路综合归一类,每一类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正确率。开学以来谢闻远每天编一道,他已经攒下了不少道综合题。他把这些题的序号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有三道题的编号重复了——是谢闻远编题编太多自己忘了序号。他用蓝色马克笔在重复的编号旁边重新标了正确的序号,然后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小雨还在下,他把窗帘拉了一半,让路灯光透过另一半在书桌上画了那道他看了一整个学期的光斑。

整理旧书是另一天的事。他把自己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堆积的旧练习册一本一本从床底和书架角落翻出来,在书桌前分类垒好。有些册子写了不到一半就停了,最后一页的解题步骤停在某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推导的公式中间,笔尖压出一个很深的墨点;有些册子整本写满了,翻开全是红笔订正和蓝笔批注,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后来重新变工整,和他错题本上的时间轴线完全同步——高一下学期的字迹最工整,每一页的解题步骤都写了满满一页,旁边用蓝笔标注了优化路径;高二上学期的前半段字迹开始变潦草,有些页只写了题号下面是空的;高二上学期的后半段重新变工整,因为谢闻远开始每天在天台上帮他订正错题,红笔在旁边画星号标注错误类型。他把这些册子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旧到新,从高一下学期到高二下学期,脊背对齐,放进一个从母亲衣柜里找出来的旧纸箱里。纸箱原来是装牛奶的,侧面还印着“纯牛奶,蛋白质含量每百毫升三点二克”,他以前每天早上就是喝这个牌子。他把纸箱放在床底,挨着那个装满药片的鞋盒——两个纸壳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装着他所有的练习册,一个装着他攒了很久的白色药片。

于知行给他发消息问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是七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当时正坐在书桌前,把谢闻远新编的综合题做完最后一道的最后一问——金属棒在倾斜导轨上滑动,磁场方向垂直于导轨平面向上,已知导轨倾角、动摩擦系数、磁场强度、金属棒质量和电阻,求稳定速度。他画完受力分析图,写完最后一步推导,在答案旁边画了一颗星号,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于知行的消息。他回了四个字:“还没写完。”于知行秒回了一连串哀嚎的表情包,说暑假作业那套英语卷子阅读理解C篇简直不是人做的,他做了两遍还是选错了,又问沈眠那道题选什么。沈眠说选A,于知行说你怎么知道,沈眠说我还没做。于知行说你没做你怎么知道选A,沈眠说因为你每次做完都喊难的那篇文章,正确答案不是A就是B,你选了A还错,那肯定是B。于知行说你这个推理逻辑能不能用在物理题上,然后又发了一串痛苦表情包。沈眠给他回了一个字——“能。”然后把手机放在错题本旁边,继续看他刚才写完的那道题。

谢闻远的消息也是同样的频率。他从海边回来之后恢复了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发天气预报的习惯,末尾的穿衣建议从“围巾绕两圈”变成了“最近升温了,可以不戴围巾”,但沈眠还是每天戴着——不是怕冷,是那条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绕两圈的时候刚好能垂在锁骨下方,他低头就能看到。谢闻远问他今天吃了吗,他回吃了;谢闻远说今天食堂没糖醋排骨,他回嗯;谢闻远说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讲了一道和交流电有关的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推导过程发给他。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手机镜头拍得有些模糊的草稿纸——洛伦兹力方向一次画对,星号画在题号旁边,旁边用铅笔写着“方向已核”。他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切都像是一个正在好转的人——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陪母亲去了趟超市,把家里的旧物整理得井井有条,给于知行回了消息,给谢闻远回了“吃了”。他甚至在某个傍晚主动跟谢闻远说,开学之后想试试做竞赛题,不需要拿奖,只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水平还有多少。谢闻远当时正在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说好,他下学期把竞赛题编进每天的综合题里。沈眠说完之后低头翻了一页错题本,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他不能说自己只是想在被彻底淘汰之前,再试一次当初站在省赛考场上落笔时能感觉到的自己。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从床头拿起来叠好。围巾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完全看不清了,“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只剩一道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完全消失,“春天会来的”的“来”字最后一捺也只剩下半截。他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那道他看了无数个深夜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情排了一遍:错题本上还有几道综合题的星号没有补完,床底鞋盒里的药片已经攒了很多颗,天台铁门的钥匙今天刚放进谢闻远的桌肚,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都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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