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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猫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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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傍晚,独自走上天台的。谢闻远今天下午有竞赛加课,走之前把温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杯盖上用极细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说加完课就上来。他走了之后沈眠把自己那杯红豆奶茶的吸管戳进去又拔出来,反复了两次,然后合上错题本站起来,往天台墙根那个埋猫的小土丘走去。他刚才做题的时候余光一直能扫到那个方向,看到土丘边缘被风吹散的一小撮土移了位,猫粮碗旁边掉了几颗碎屑,温水杯里的水被晒了一整天,杯壁上的水垢比早上更厚了一点。这些细节在他视野边缘安静地堆积了一整个下午,现在他要过去把它们一一归位。

土丘上已经长了一层青苔。不是那种厚实绵密的、摸上去像绒毯的苔藓,是那种极薄极浅的、刚长出来不久的、被天台上的风反复吹刮之后只活了边缘一圈的青苔。颜色介于灰绿和暗绿之间,在傍晚的暮光里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土面上轻轻抹了一道半干的水彩。青苔的边缘贴着几根极细的橘色猫毛——是那只小橘猫留下的,被雨水冲进土里又被太阳晒出来,在青苔之间若隐若现。沈眠蹲下来,用指尖把那些猫毛一根一根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猫毛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每拈起一根,他都能在指尖上回忆起那只猫蜷在他膝盖上时尾巴扫过他手腕的触感——橘白相间的尾巴尖一下一下轻轻扫着,和他围巾尾端被风吹起来的节奏一样。

土丘旁边那半杯早就凉透的热可可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谢闻远在某个傍晚悄悄收走了空杯子,换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原处。糖纸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皱得不成样子,四角都卷起来了,中间那道被糖体撑出来的弧线还依稀可辨。沈眠把糖纸捡起来放在掌心,用拇指把卷起的四角轻轻展平,展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糖纸上那只兔子的耳朵被雨水泡褪了色,原本竖得笔直的耳朵现在变成了一道极淡的粉灰色弧线,和谢闻远第一次在天台上用马克笔在围巾上写字时笔尖按歪了的那一笔弧度几乎完全一致。他把糖纸夹进错题本夹层里,和那片已经干透的泡桐花瓣、那颗被马克笔补过围巾的歪耳朵兔子糖纸放在一起。泡桐花瓣已经干得只剩叶脉的轮廓了,淡紫色褪成了极浅的灰白,但边缘还保持着当初在自行车后座上落进他掌心时的弧度;那颗补过围巾的糖纸兔耳朵上的墨迹也褪了,和他围巾尾端那行“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字迹褪色的速度差不多。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今天早上在食堂小卖部买的糖,放在土丘旁边。糖纸是新的,上面没有马克笔的痕迹,兔子耳朵竖得直直的,围巾没有被人用笔画过。

然后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把土丘边缘被风吹散的一小撮土轻轻拢了回去。土是干的,表面结了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细密裂纹,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漏。他拢了两次才把那一小撮土重新固定在土丘边缘,然后用拇指在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把裂纹压平——那个按法和他每次在天台上把谢闻远推过来的草稿纸边角用红笔压住时一样轻,和他把错题本上被风吹翘的页角抚平时的力道一样。猫已经埋在下面很久了,围巾裹着它的时候尾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没有完全褪色——“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还留着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还依稀可辨,“春天会来的”的“来”字最后一捺还没被洗掉。现在那行字大概已经和猫的毛、泥土、青苔融成了一体,只剩下他每天绕在脖子上的这条灰色围巾尾端那个始终没重新系过的蝴蝶结还在提醒他:这只猫曾经叫眠眠,和他同名,是谢闻远用同一种语气叫的两个名字——一个叫的是趴在旧课桌上睡着的猫,一个叫的是靠在水箱旁边发呆的人。

他蹲在那里,围巾尾端从肩膀滑下来搭在膝盖旁边的水泥地上。他没有把它捡起来,只是低头看着围巾尾端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环比右环大将近三分之一,右尾被多绕了半圈所以短了一截。他想起去年平安夜谢闻远在天台上手忙脚乱给他系围巾时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笨拙样子,想起谢闻远把围巾尾端翻过来露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时耳尖红得比他手里那杯热可可还烫,想起谢闻远说“生日快乐”时语调平稳但眼神一直在躲。他也想起自己当时带着哭腔笑了出来,说“真丑”,然后把围巾戴了整整一个冬天,从来没有拆开重系。不是懒得重系——是每次他试图把那个蝴蝶结拆开的时候,都会想起谢闻远第一次系它时拇指在他锁骨上方轻轻蹭过的那一小片温度,然后他就把拆了一半的蝴蝶结又按了回去,让它继续歪着。

“你走的时候,疼不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轻,轻到如果谢闻远在铁门后面大概也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气声。但他不是在问那只猫。他是在问那个姓顾的同学——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个每天准时发天气预报的人,不知道他在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有没有把错题本摊开放在书桌上对着自己曾经做对了的题发呆,有没有把攒了很久的药片一颗一颗数出来放在手心,有没有在最后闭上眼之前想起某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和自己有着惊人相似的人生轨迹:成绩曾经很好,后来断崖式下滑,被人叫过各种外号,在走廊上被人侧目,在公告栏前面被人比较,在某个深夜里对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斑反复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觉得我有用,你觉得我还应该继续待着吗。”他问那个人的那句话,和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是同一句——你走的时候疼不疼,是不是像我现在这样,每天都在用尽全力撑着,但每天都感觉力气在一点一点漏掉,像这只猫从生病到离开一样,从能跳到旧课桌上追自己尾巴,到连爬出猫窝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只用了一周的时间,而他从年级前十跌到两百名外只用了一个学期,从失眠到需要靠药入睡用了不到半年,从第一次在天台上被谢闻远撞见时还能笑着说“只是吹风”,到现在需要反复用创可贴盖住手腕上的伤痕才能把袖口扣到最后一颗——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他知道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天台,把墙根那一小撮青苔吹得东倒西歪,把他放在土丘旁边的那颗新糖纸吹得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几根橘色猫毛从他手心里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错题本摊开的那一页上——那一页正好是电磁感应综合题,旁边用红笔画着星号。他低头看着那几根猫毛,用手把它们从纸面上拈起来重新放回土丘旁边,用一颗小石子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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