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从后座上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又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奶茶杯盖上,刚好盖住了谢闻远早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那个蓝点。他低头用指尖把花瓣从杯盖上拈起来,夹进错题本最新一页。他不知道哪种花会长得像自己这样的人——他以前在苏晚棠的速写里看到过自己被画成逆光轮廓的样子,在谢闻远那张丑水笔画里看到过自己被画成眼睛一大一小但瞳孔反光点精准到毫厘的样子,在谢闻远的“眠眠”相册里看到过自己枕在旧校服上睡着时眉心完全舒展开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一棵开满了花的泡桐树来形容。泡桐的花不是那种精致到每一片花瓣都对称的花,它开得很野,一开就是整条街,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颜色淡得不争不抢,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但如果有人停下车抬头看它,它会整树整树地垂下来,把淡紫色的清香铺满整条街。
“走吧,”他把那片花瓣夹好之后重新拽住谢闻远的书包带,声音从围巾上方飘下来,语调平稳,和他每次在谢闻远画完受力分析之后说“这次画对了”时完全一致,但他把奶茶杯往嘴里送时用力太猛,吸管戳到了上颚,自己眯了一下眼睛,围巾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盖住了半张脸,“米线店要关门了。”
谢闻远重新蹬起自行车,链条在齿轮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嗒声。他们继续沿泡桐树街往前骑,花瓣不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和书包上,有一片刚好卡在谢闻远的耳朵后面,他自己没发现,沈眠从后座伸手帮他拈掉了。拈完之后沈眠的手在谢闻远的肩膀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拽住书包带。
后来沈眠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和他收藏的那颗被马克笔补过围巾的歪耳朵兔子糖纸、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以及谢闻远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蓝点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在他心里某个位置上,从来不上锁,但只有谢闻远知道怎么打开。他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那片泡桐花瓣已经被夹得半干了,淡紫色褪成了极浅的灰紫,边缘微微卷曲,和他在谢闻远相册里翻到的那张江边背影照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围巾边缘形成了同一个方向的弧度。他看了那朵花片刻,然后翻开错题本把当天没做完的电磁感应题继续往下做,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尖端,和他今天从谢闻远耳后拈掉的那片花瓣飘落时的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