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都是罪”清瑶说。“我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嬷嬷想了很久。
“阿瑶”她说。“你想让我去太仓”
清瑶点头。“您去,不是查账,是传话,告诉我爹笔在您手里,写什么您说了算,但写之前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陈嬷嬷看着她。“就这些”
“还有”清瑶说。“告诉他刘顺的下场,是乱动笔的下场,但不动笔也有下场,不动笔太仓的差额永远在,差额在贪的人就安全,贪的人安全父亲就不安全。”
陈嬷嬷点头。“我明白了”
“您腿脚不好”清瑶说。“我让赵管事找车,坐车去,当天去,当天回,不要在太仓过夜。”
“好”陈嬷嬷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清瑶说。“后门对面有眼线,但眼线盯的是后门,不是赵管事,赵管事从正门出去,找车,接您,从正门走,眼线看不见。”
陈嬷嬷点头。“我明天一早走”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嬷嬷”她回头。“告诉我爹阿瑶在算,算清楚了就去接他”
陈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
“阿瑶”她说。“你爹老实了一辈子,老实人不会说谎,但老实人可以不说,不说不等于说谎,不说是保护自己。”
清瑶点头。“对,不说,只记,记下来以后有人问的时候再说,到时候说的就是真话。”
“这就是第三条路”陈嬷嬷说。
“对”清瑶说。“第三条路”
陈嬷嬷站起来。把算盘收好。“我明天一早走,你放心”
“好”她说。“我告诉他”
清瑶走了。
回到屋里,阿蕊在等。
“小姐”阿蕊说。“后门那个卖糖人的换了”
清瑶抬起头。“换了”
“对”阿蕊说。“今天早上我从窗户往外看,卖糖人的不见了,换了一个卖针线的,一个老婆子,坐在后门对面,面前摆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放着针线。”
“卖针线的”清瑶说。“她卖出去了吗?”
阿蕊摇头。“没有,和那个卖糖人的一样,有人问价,她报了个数,人家走了,她也不追,也不喊,就坐在那里。”
清瑶没有说话。
换人了。
卖糖人的走了,卖针线的来了。
王氏换人了。
清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换人的时候会有空档”
空档来了。
“阿蕊”清瑶说。“明天你从后门出去”
阿蕊愣了一下。“后门,不是有眼线吗?”
“有”清瑶说。“但换人那天旧的走了,新的还没站稳,她不认识你,你从后门出去,她看你一个普通丫鬟。”
“做什么?”
“去柳记绣坊,把帕子给赵姨娘的伙计,然后回来,不要走别的地方,不要停留,快去快回。”
阿蕊点头。“那新来的老婆子会不会跟”
“不会”清瑶说。“她刚来,不认识人,不知道谁是谁,她只知道蹲在那里看,看后门有谁进出,但你是丫鬟,丫鬟走后门天经地义,她不会跟?”
“万一她跟呢?”
“万一跟了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走”清瑶说。“东市,菜市,人多的地方,她跟不进去,跟进去也会被人群冲散。”
阿蕊点头。“好,我明天去”
清瑶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六月初十,父亲回信,太仓的笔不敢乱动,出入库记录和实际数目对不上,刘顺查无此事,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父亲两头都是罪。”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决定让陈嬷嬷明天去太仓传话,后门眼线换了人卖糖人的换成了卖针线的,空档来了,阿蕊明天走后门送帕子。”
然后她放下笔。
父亲在太仓,清瑶在沈府,隔了大半天的路。
但她不是一个人在算。
陈嬷嬷去太仓,阿蕊去绣坊,赵管事找车,阿青记账,柳姨娘传话,周姨娘学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数。
但所有人的账都连在一起。
清瑶想起阿青画的那个圈,圈里一个字,贪。
贪的人算的是自己的账,清瑶算的是所有人的账。
贪的人算得越多,错得越多,错得越多证据越多。
清瑶不怕他们算,怕的是他们不算。
他们算就有差额,有差额就有证据,有证据就有翻盘的那一天。
清瑶不怕等,她等得起,账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越多越好算。
她合上账本,躺下。
父亲给了第三条路,路铺好了,走就是了。
窗外,月亮出来了,六月的月亮很白,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