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雨停了。
阿蕊一早就出了门,穿的是厨房烧火丫头的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一点灰,像刚从灶房出来的样子。清瑶给她化了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从沈府后门出去”清瑶叮嘱。“绕到仓巷东头,不要走正街,从后巷走”
“知道了”
“到了王记货栈门口,不要进去,只在门口走一圈,看看门开不开。有没有人进进出出,门口有没有新的车辙印?”
“知道了”
“还有”清瑶想了想。“看看货栈隔壁是什么铺子,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是隔壁铺子的,来借火折子?”
阿蕊点头,跑了。
清瑶坐在屋里等。
桌上摊着昨天的账本,五条线,墨迹已经干了,她又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氏在转移证据,陆家在接收,管家在中间跑腿。赵姨娘被蒙在鼓里。
但还差一条线。
曹世良。
如果曹世良和陆家大房老爷之间有关系那这张网就不只是沈府和陆家的事。是官场的事,是户部的事,是孙汝为案的事。
父亲在太仓,孙汝为的案子在查,曹世良在幕后。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算。
清瑶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三个圈。第一个圈写“王氏”。第二个圈写“陆家大房”。第三个圈写“曹世良”。三个圈之间她画了两条线。王氏到陆家。陆家到曹世良。王氏到曹世良这条线还是虚的。
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阿蕊回来的时候,巳时刚过。
她从后门进来,脸上还有灰,气喘吁吁,像跑了很远的路。
“小姐”阿蕊压低声音。“王记货栈关门了”
“关门了?”
“门上挂了锁,锁是新的,门口没有车辙印,干干净净的。”
清瑶站起来。“昨天呢,昨天赵管事去问的时候,还说有车辙印?”
“我不知道”阿蕊摇头。“我今天去的时候,门就是关的,隔壁铺子的伙计说昨天半夜有车来过。”
“半夜”
“对,伙计说他起来解手,听见后巷有车轮声,从后门出去的。没走正街。”
清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半夜,车从后门出去,没走正街。
箱子又被转运了。
“车上装的什么,伙计看见了吗?”
“没看见”阿蕊说。“但他说车轮声很重,压在石板上咯吱响,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沉。”
很沉,桐油箱子,七口,或者更多。
“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清瑶重复了一遍。
往南,南边是什么,城南码头,运河。从水路走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苏州,杭州,扬州。甚至太仓。
太仓也在南边。
如果箱子从王记货栈转运到太仓那就回到了曹世良的地盘上,绕了一圈,证据又回到了查不到的地方。
清瑶坐回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箱子不在王记货栈了,被人连夜运走了,往南,半夜。走后巷,不走正街,像做贼一样。
谁运的,王氏的人,还是陆家的人,还是更上面的人。
她想起赵姨娘昨天说的话。“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箱子”
管家是陆家大房老爷的人,如果管家搬的箱子那转运的命令,也来自陆家大房老爷。
但陆家大房老爷为什么要转运箱子,是因为清瑶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清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箱子被转运了,证据在移动,如果她不快一点证据就会消失。像水渗进沙子里,再也找不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树叶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算盘珠子。
阿蕊在院子里洗衣裳,搓衣板的声音很响,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停一下,像在数节拍。
清瑶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蕊”她喊。“你去仓巷的时候,王记货栈隔壁是什么铺子?”
阿蕊抬头。“一家卖干货的,一家卖杂货的”
“卖杂货的那家老板姓什么?”
“姓孙”阿蕊说。“我跟他伙计聊了几句,伙计说老板叫孙四,在仓巷开了十几年了。”
孙四,孙,这个姓清瑶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孙汝为也姓孙,同姓不一定同族,但记下来没有坏处。
她回到桌前,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
“仓巷杂货铺:孙四,开了十几年,与王记货栈相邻。”
巧合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清瑶不信巧合。但她也不急着下结论,数字会说话,等数字说够了结论自然就出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