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笑了。这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不一样——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霜。
"清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二房的丫头——功课做得很细。"
然后她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抚平一块看不见的褶皱。
"今天对账就到这儿。厨房的明细——我回头跟赵管事再核对一轮。二房三房的账没大问题。"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看着沈清瑶。她站的地方正对门口——光线从外面打进来,打在她发髻上那根白玉簪上。簪子的水头极好——羊脂玉,在逆光里透出一种温润的白。
"清瑶。以后对账的时候——想问什么直接来找我。不用绕这么大一圈。厨房的张嬷嬷年纪大了——别为难她。"
沈清瑶站起来,两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是。大太太。"
王氏走了。周嬷嬷跟在她背后——手里那本厚总账紧地抱在怀里。路过沈清瑶面前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没有出声,然后快步跟上王氏。
张嬷嬷第三个起身——她走过沈清瑶身边的时候嘴唇也动了动,也没说出口。但她的眼神和第一次进厨房时那种"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笑眯眯的打量完全不同了。她走出去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门槛的问题,她在这条门槛上跨了十几年,从来没绊过。
人都散了。沈仲平还坐在椅子上。他面前那一页二房的小账还是摊开的。他没有看账本,他看的是自己的女儿。
"阿瑶。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么多?"
"平时没事做看了看。"
沈仲平沉默了好一阵。他嘴边的纹路在安静里多了一道——新的,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从上次张嬷嬷被训斥那天就开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把二房那本小账本合上插进袖筒里。
"走吧。回家。你娘的银簪——年前我想办法再打一根新的。这根年头久了。"
沈清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到西跨院。阿蕊一路上脑子里抑制不住地回味——一进门把门一关就原地蹦了起来。鞋底在砖地上弹了两下,灰尘扬起来一小片。
"小姐!你没看见——你问桂花酱的时候张嬷嬷脸都绿了——你问燕窝的时候大太太差点把茶盏捏碎了——你站起来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但你一点都不抖——"
沈清瑶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陈嬷嬷旧账册——永和十三年九月厨房采买。翻到糯米粉那一页。八文。八年前的八文,现在的价钱是赵管事采买单上的十二文。她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列了一道算式。糯米粉差价四文,一年用多少斤——加上桂花酱的差价十五文,加上猪油的差价七文,加上燕窝的三两——一年下来,仅厨房被虚报的部分超过白银一百两。还不算炭的和库房的。
她没有把这些数字公开。公开了就变成了两军对垒。她只是提了三个问题。问——和指控是两件事。问可以把怀疑放在桌上,指控必须承担全部后果。现在的她还承担不起。但她让所有人知道了——有人在看。不是瞎子,不是傻子,不是只能被动接受厨房饭菜的二房庶女。
今天的三个问题不是结局,是开场。
阿蕊还在念叨:"小姐——以后张嬷嬷见你都得绕路走了——"
沈清瑶把旧账册合上。窗外的冬夜很静,枣树的枝杈光秃秃地戳在夜色里。灯笼里的灯油烧到了底部,火光摇了几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把最后一张纸压在账册底下。是阿青今天下午新画在灰砖地上的数字——采买单上又出了一批新价目。她的炭条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圈里是实价,圈外是报价,圈外的数字比圈里的大了一倍。
明天还会有新的数字,明天还要接着算。今天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