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行:画一个圈,圈里写"二",圈外写"六"。
沈清瑶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看懂了。
圈里是实价,圈外是采买单上的价。
三文的东西,采买单写七文。一文的东西,采买单写四文。两文的东西,采买单写六文。每一样都翻了至少一倍——不,不止一倍,有的翻了三倍。
"你——"沈清瑶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姑娘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含混的气声。然后她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阿青。
阿青。
沈清瑶看着她。哑巴。不会说话。在灶房后院烧火,每天往灶膛里添柴,从早到晚。她不能说话,但她有一双正在看一切的眼睛,和一根可以写数字的炭条。
那些采买单上的数字张嬷嬷以为没人看——但有人看了。每天坐在墙角烧火的那个哑巴丫头,把每一笔进货的数目都记在了灰砖地上。
沈清瑶把自己的那根炭条也放到地上。她没有写字。她用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嘘。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数字,指了指阿青,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用鞋底在灰砖上画了一道横线,把数字盖住了一半。
不要说出去。
阿青看懂了。她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沈清瑶,然后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做了一个合拢双手的动作。
一起。她在说一起。
沈清瑶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把地上的数字用鞋底擦掉。灰砖上的炭迹被碾成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几下就模糊成了一片。阿青站起来,把井沿下的炭条踢进了柴堆底下。
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沈清瑶端着食盒走回厨房。两个择菜的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了。她把食盒放在案台上,揭开盖子看了看——桂花糕还是温的。
她拿了一块掰成两半,走到灶台后面,把半块放在小门旁边的矮凳上。
转回来的时候,张嬷嬷正巧从前院回来,手上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她看见沈清瑶,笑了一下。
"清瑶小姐今天做的什么?"
"还是桂花糕。"沈清瑶盖上食盒,"嬷嬷要不要尝一块?"
"哎哟,小姐亲手做的——"
张嬷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着头说好吃。沈清瑶在旁边笑着看她吃完。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清瑶能闻见张嬷嬷围裙上那层油烟气。那油烟气里混着生肉的血腥味、蒜头的辛辣味、还有一点点不仔细闻就注意不到的甜——是桂花酱。
一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厨房里有多少口灶,每口灶用多少柴,每天多少人来吃饭,采购单上记多少东西,实际到货多少——张嬷嬷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和赵管事的采买账、和周嬷嬷的总账、和王氏的心里账,四本账各有各的数字,各有各的缺。
但它们都经过同一扇厨房门。
而灶台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
沈清瑶回到西跨院,把食盒放在桌上。阿蕊打开盖子欢呼了一声,拿了一块糕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清瑶在窗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她那张折好的纸。
纸上记着前三天的发现:炭银差二两,桂花酱差两罐半,公中筐装青炭。燕窝报五两花三两,糯米粉七文报十二文。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行新字:
厨房后院有阿青。哑。会数。采买单上每一种料的进价她都记在地上。圈里实价,圈外报价——至少翻一倍。
沈清瑶放下笔,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再过几天就得穿夹袄了。
她望着枣树,心里列了一张新单子。
第一,阿青。采买来的东西进屋第一道口子是灶房后门——肉抬进来,菜送进来,干果蜜饯从后门直接进柜。阿青坐在井沿上,全都看得见。
第二,采买单。阿青给的数字——实价和报价——如果能拿到采买单原件对照,就是铁证。但采买单在账房。
第三,旧账房。沈伯安提过的西院外那间屋子。里面若存着以前的老采买单——就能知道现在这个厨房贪了多久。
三条线。都指向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沈清瑶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西跨院的月洞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小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黄褐色的,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上没锁。铜环一拉就开了。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被旧纸糊死了,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放了太久的书卷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的,古旧的。
地上靠墙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没有贴签。墙边立着一排柜子,柜门关着,铜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沈清瑶走到最近一口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是账册。一本一本叠得整整齐齐,封皮上写着年月。最上面一本落了层薄灰,她用手抹了一下——灰下面露出几个字:
"大宁永和十三年沈府内账"
八年前。
她抽出账册翻开。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清楚。第一行"正月初三厨房采买米面",第二行"初五 厨房采买肉禽"。每行后面写着数量和单价。
翻到"干果蜜饯"那一页——桂花酱、蜂蜜、核桃仁、红枣。单价栏:桂花酱二十五文一罐,蜂蜜四十文一斤。
二十五文。
张嬷嬷现在采买单上的桂花酱是多少?从糯米粉虚报的比例反推——至少四十文。
八年涨六成。京城的物价,稳当得很,涨不了这么多。
沈清瑶慢慢合上账册。灰尘在夕阳照进来的光线里悬浮着,像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珠子。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