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过武?”
话题怎的绕到这儿了?徐亭容只道:“会一点。”
裴凌止想起初见时她那毫无章法的一跳:“你有个武将出身的大哥,应当多学些傍身。”
徐杼是她驻守西域东方车师前国的大哥。
裴凌止面色沉了下来。他回来时西方康居已被收复,如今苏日勒进京,恐怕东面情况不太好了。
徐亭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
裴凌止无语:“我不是娇滴滴的公子哥,不必如此紧张我。”
“哦。”
洞口的光越发微弱。两人两日未进食,对裴凌止而言,在康居时饱一顿饿一顿不算什么,但对凡人身的徐亭容,此刻她瘫靠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只能接些水喝。
她昏昏欲睡。裴凌止适时叫醒她:“过来。”
被这冷不丁的声音惊醒,她身体一颤:“什么事?”
“你那儿潮湿,过来背靠着我睡。”
徐亭容愣了一下:“什么?”
“我自己现在无暇顾及另一个伤者。”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你若再染了风寒,或伤势加重,我是不会管你的。”
切,只会扯谎子的人。
徐亭容慢慢挪了过去,背对着裴凌止缓缓后退。脊背相贴的瞬间,传来彼此凌乱的心跳。
她沾血的发梢扫过裴凌止的手,衣料蹭着他擦伤的后背。两人如风中残叶般相互支撑。裴凌止身体里的热还没退,热气源源不断传进她体内,驱走寒意,徐亭容靠着觉得真的很暖和。
真的好温暖啊。
在摇摇欲坠的疲惫里,徐亭容先沉沉睡去。
听见背后微微的呼吸声,裴凌止捻着她发尾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将污渍清理干净。
第三日。
徐亭容醒来,发觉自己还靠着裴凌止。她坐了起来,怕惊扰他,离开时虚扶着他的后背。然而他却没有倒下。
“醒了?”
“嗯。”
徐亭容去滴水的地方接水润唇,裴凌止依旧坐在原地。
两人都受了伤,各自坐在一边无言。
头顶掉落几粒碎石落在裴凌止身旁。一束刺目的光线突然刺破废墟的黑暗。他疲惫地眯起眼,恍惚听见头顶传来石板挪动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急切的呼喊穿透层层瓦砾:“在下面!找到他们了!”
“肖羽。”
“裴凌止,你还活着!”
裴凌止一听便知是肖羽,没好气地回他:“我是鬼。”
肖羽趴在洞口,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忙道:“好了你别说话了,我马上来救你!”
裴凌止转头看向仍在角落的徐亭容,移动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徐亭容,有人来了。”
她只是静静靠在石壁上,没有回答,呼吸孱弱,毫无生气。
“徐亭容!”
“徐亭容!”
裴凌止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徐亭容,别睡!”
太久的黑暗,碎石轰然掀开的刹那,裴凌止被刺目的天光晃得闭上眼。
空间被扩大,迷迷糊糊中,徐亭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穿过她腋下,将她整个人托起。
被拉上废墟,裴凌止身上的尘土簌簌掉落。刚踏出废墟,他强撑着再用指尖探向她颈脉,感受到微弱搏动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勉强迈出两步,眼前突然炸开刺目的光斑。膝盖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他死死箍住怀中的人,将她的脑袋护在颈侧:“肖羽……你送她回去。”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感受怀中的人被接过去,他轰然倒地。
花窗晒进细碎日光,落在徐亭容苍白如纸的脸上。
昏迷两日,她缓缓睁开眼。屋内熟悉的沉香混着苦涩药味萦绕鼻尖,喉间干涸得发疼。她艰难转动脖颈,看见床幔旁空无一人。
腿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她又唤道:“阿萧?”接连两声,无人应声。
她抿着苍白的唇,抠住床沿,撑起身子下床。
刚扶着门框踉跄半步,门外的景象让她禁不住颤抖。
风裹着白幡的呜咽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尽是刺目的素白:廊下灯笼蒙着惨白的布,各个檐角垂落麻绦素幔。
仆人们皆着麻衣,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攥紧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问:“这……这是在为谁办丧?”
走过的丫鬟看见她,抽泣不止:“四小姐……这是大公子战亡了……”
“大哥……大哥?”
徐亭容看着仍在哭泣的丫鬟:“带我过去。”
春儿连忙起身扶着她,她腿上有伤,两人一路走得很慢。
踏入灵堂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素白的烛火将整个屋子笼罩。堂上正中的人沉睡,香炉里青烟袅袅,灵案上还摆放着他生前最爱的长枪,蒙着薄薄一层白灰。
“大哥……”徐亭容喃喃。
“大哥。”
“这是我的大哥。”
阿萧扶住她:“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先回去吧!”
小孩儿的记忆更迭得很快,徐亭容脑中翻滚着不属于她的记忆。
最早的记忆属于建康六年,徐亭容五岁,那年的夏天,徐杼将她架在肩头,穿过青石板巷,为她买来最爱的桂花糖糕。她吃得满嘴都是,糖糕碎屑沾在嘴角,徐杼笑着用帕子替她擦去。
再大些她贪玩摔破膝盖,一个将军背着她跑出府,跑了三条街找大夫。他额间豆大的汗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却不恼,仍温声哄着她:“不痛不痛,马上就到。”归家后又蹲在廊下,细细替她包扎伤口。
建康十五年,转眼到了徐亭容及笄那日。徐杼趁着休沐时间,来来往往在满月阁挑选礼物。最终买到了将满月阁中的镇店之宝红砂手镯,亲手套在她腕间
后来,他应召出征,两年过去,如今那些温暖画面都化作灵堂前刺眼的白幡。风冷冷吹过,她仿佛又听见大哥唤她。
好痛啊。
这到底是不是她?
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一切?
这是这里的徐亭容的大哥,不是她的,不是她的,她没有享受过这些温情,凭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些感情?
“我不要……我不要看见这些。我要回家。”徐亭容低垂着头,“阿萧,带我回去。我要去找父上,我要回去。”
阿萧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失声大哭:“小姐,这儿就是您的家啊,小姐!”
“这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玄穹殿。带我回去。”
徐亭容望着徐杼的灵牌,悲恸绞心,更胜伤口剧痛。她承受不了过多的情感,转身离去。
礼王府。
“肖羽,她怎么样了?”裴凌止问裴凌止问。
“好多了,今日已经醒过来了。你就别担心了,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裴凌止沉默。
“我被困在青梧的时间,车师前国发生了什么?徐杼怎么会战死?”
一说到正事,肖羽立马坐直身子:“我也是听我爹说的。说是徐杼还在前方同车师前国的大将军久哈儿拼死拼活的,后方军营中不知怎的出现了大量叛军。他进攻的地方,土下面也被埋了炸药。徐杼被前后夹击,敌军万箭穿心……就这样送了回来。”
“如今不仅太尉府伤心,皇上更是心焦不已,与车师前国大战在即。”
又是火药。
裴凌止蹙眉:“怎会出现叛军?”
“尚未得知。”
肖羽顿了顿,“哦对了,你之前让我查的四小姐,先前你被困在青梧寺里没机会说,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