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也会去?
上回在醉仙阁,他言行真切得不似作伪,让徐亭容几乎觉得他本就是此界中人。此番正好借机再试探一回。
“好。”
接下来数日,徐亭容除了在府中用膳,多数时候便让阿萧陪着上街。
连阿萧都觉得,小姐像是换了个人,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成了爱逛市集的小娘子。
徐亭容走走停停,走进一家戏坊,说书人在台上唱着什么,她并未听清,茶饮倒是挺好喝的。楼下那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最后说到动情泪流满面,一声哀叹:“故人重逢,梦醒时分,成就来世之缘!”
她放下茶盏,起身离座。
脑中仍回响着那句话,“故人重逢”,不若说是二人相认?
会有一种可能是如今她保有记忆,而师兄成了失忆之人。若二人相认,是否也会像话本中那般,下一世便是回到现实?
撷芳宴前一夜,陈夫人带着薛嬷嬷送来明日穿戴的衣物首饰。
次日清早,阿萧早早起身替她梳妆打扮,恨不得将所有首饰都插到她发间。阿萧戴一支,她便取一支。二人就这样对峙,谁也不肯让谁。
撷芳宴设在青梧寺,自寺下山,便是一大片花红柳绿,极是风雅。
临行前,陈夫人叮嘱:“容儿,上山后好生照顾自己。”
徐亭容恬恬一笑:“母亲放心,我省得。”
自玉京至青梧,约莫半日路程。
上山尽是石阶,徐亭容望了望,大多数人已下马车步行。她便也将车停在山脚,提着裙往上走。
一路上笑语喧阗。
彻底成了凡人后,她体力大不如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上便沁出汗珠。阿萧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青梧大殿。
青梧寺不仅因为少年帝后的故事而出名,还是玉京有名的活神仙殿,灵验得很。据说有一位娘子成婚后,夫君不知被何方鬼神缠住,三魂七魄只剩一魂,这位娘子从山脚拜至山顶,神看见了她的虔诚,将她夫君剩下的魂魄还了回去。
殿中已跪了许多小娘子,正在许愿。
在玄穹殿时,她知晓世上存有修炼成神之人。幼时她孤身一人,也学着其他同门弟子许愿,事与愿违,一次也未灵验。母上的容颜没见过,父上的亲近没得过。到后来,她的愿望只剩下一个:孤身与落棋也好。
可最后,落棋也被封印了。
神会听见凡人的心声么?
不会。
有人能实现她们的愿望么?
也不能。
“叮叮叮叮咚咚”
殿外有一棵古银杏,叶子终年金黄,千年前第一任主持圆寂,化作神仙庇护这座寺庙,密密麻麻挂满许愿牌,被风吹得相互碰撞。红彤彤一片,遮住了原本的暖黄。
徐亭容仰头,风吹乱她肩侧长辫,她也不禁为这漫天红艳所惊。
看了半晌,她道:“走了。”
阿萧回过神:“小姐不去许个愿么?听说这里的神很灵的!”
“不了。”徐亭容转身,“我试过,不灵。”
阿萧可惜地嗫嚅:“哦……好吧。”
“有趣,有趣。”肖羽眯着眼。
裴凌止顺着他视线望去,那人已走远了。
乌发高绾,簪着精致的蓝白花朵与翡翠绿簪,两侧长辫垂落肩侧,如墨瀑流泻,风致嫣然。
与今日来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她穿着最纯净的素白纱裙,额间一抹纤细红痕花钿。纤薄的身子在神像下,也未曾显出半分卑微之态。
好一副美人骨。
肖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怎么来了?”
裴凌止垂眸扫过他的动作:“父亲让来的。”
他正在小阁楼歇息,“嘭”的一声,裴庄便闯了进来,进门就指着鼻子让他去参加什么撷芳宴。
他哪想同这些姑娘家搅和,罢了,他年纪大了,顺着便是。
肖羽凑近:“方才殿外那姑娘,瞧见了没?”
“没有。”
肖羽摇头:“那可惜了。”
裴凌止嗤笑:“我倒想知道,可惜什么?”
“若没看错,那姑娘是从徐太尉家的马车下来的,应是徐家四小姐。”肖羽眼珠转了转,“不过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同这人说话太费劲。
裴凌止抬脚便走,撂下一句:“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裴凌止!”
四月的夜风悠悠凉凉,裴凌止坐在树上,心底空落落的。
为何一见到她,心口便堵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肖羽觉得眼熟,是因之前见过一次。那他自己呢?也只见过一次,这又是为何?
阿萧熄灯离去后,徐亭容辗转难眠。师兄师姐不知是否发现他们消失了?她索性披衣起身,出去走走。
寺中一片寂静,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棵古银杏下。树旁木桌上堆着许多未写的祈福牌,她站在石桌边拿起一枚,提起笔,想了想又把笔放下。
最后什么也不写,踮脚便要挂上去。
“为何不写?”
树上突然传来声音,她手一抖,祈福牌摔落在地。徐亭容想弯腰去捡。
夜色浓盛,裴凌止从最高的枝桠轻盈跃下,手指已先一步将她掉落的那枚祈福牌扣在掌心。
她呆立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师兄?”
比见到他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人,如今一介凡世之人,竟敢在众人祈福的福树上睡觉?
裴凌止抖了抖祈福牌上的灰:“怎么,吓着了?”
“没有。”
徐亭容接过祈福牌。他又道:“没有就好,吓坏太尉府四小姐,我可赔不起。”
徐亭容:“……”
转身时他又着重补充一句:“对了,我不是你师兄。”
他不是师兄,他是师兄,他是失忆后的师兄。
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木牌上:“还挂不挂了?”
她本就不是为这个出来的,摇了摇头:“不挂了。”
裴凌止仰头看看满树的祈福牌,又看看她那空白的木牌:“你当真什么也不写?”
“没什么想写的。”
裴凌止伸出手:“给我吧。我给你挂到最高的地方,保准神仙一眼就看到,然后保佑你余生。”
她站着没动。裴凌止以为她不愿:“怎么,怕我猜着你许的愿?你什么也没写,我怕什么?”
话已至此,徐亭容也不犹豫,将祈福牌递给他,一本正经地故意膈应:“没有不愿,只怕你下不来罢了。”
裴凌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那你可得看好了,我可不能如你所愿。”
裴凌止脚尖点地,身形疾掠而起,眨眼间攀上去。身影在繁茂枝叶间穿梭,几个起落便至树梢,迅速将那无字祈福牌挂在最高的枝杈上,轻巧落地。
落地瞬间,他挑眉:“看清楚了没?”
这本是揶揄的借口,他如个孩童计较,她也只得答:“嗯。”
“好了,轮到你了。”
“什么?”
他转身走向木桌,随手拿起一枚祈福牌,同样什么也没写,递给她:“给,轮到你给本世子挂了。”
她站着不动,木牌已稳稳塞入她手中。她上前两步又退回来,回过头对他说:“裴世子,我事先说明,我挂不高。”
神仙可看不见你的祈福牌。这句她没说出口。
裴凌止事不关己笑:“无碍。”
因为他也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