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你先回去吧,我该走了。”
阿萧递过锦囊:“里面是人间的银两,昨夜我去换的,您或许用得上。”
徐亭容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微微一笑:“多谢,我走了。”
“殿下多保重!”
人还刚迈出几步,守门的弟子不避讳地大声笑说:“宗主女儿,如今竟然是一个废人灾星,要是我也觉得留在这里丢人,老宗主终于把她送走了。”
“废人”二字。
听着有些刺耳。
一枚竹叶不知从何而来,从后斜擦过那人的脸,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血渗出来感到刺痛,弟子霎然捂住脸回头怒吼,“谁!”
空无一人。
等再回头看时徐亭容已经走远了。
灵力消减后,体力大不如前。往日御剑瞬息千里的路程,如今一步步丈量,才方知天地之大。走了一日,天色将晚,她寻了家客栈歇脚,准备多休息会儿,二楼隔音不太好,大半夜了还能听见楼下的稀稀疏疏的交谈声。
“最近这是怎么了,老天不长眼,专挑苦命人啊,庄稼都烂地里了!”
“谁说不是,我都不敢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娃等着吃东西。”
几人说得越来越激动,最后一声说的格外响亮。
“都怪天道降罚啊,老天有良心吗?”
她撇下目光,落在一旁的剑上,休整两刻差不多了,她趁月色继续赶路。
出发前她细细盘算过:离天宗相隔甚远,一月内抵达离天宗,以她如今的脚程,至少需一月半余,走三日,歇半夜,不敢停,不敢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方式,须得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七洲大陆辽阔无垠,一名白衣少女的身影,在山水间踽踽独行。
暌违月余,距离期限最后一日,徐亭容终于站在离天宗门前。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占了一个好位置,果真不负“七洲之上”的名号。
多日的劳累使她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守门弟子拦住她,上下打量:“何人?”
“弟子徐亭容,前来拜入宗门。”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妙,他们之前只是听说她的名号,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就是徐亭容殿下吧,宗主确有吩咐,请进。”
“多谢。”
她迈步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低语:“斯,这么狼狈,倒真与传说中不一样。啧啧,还真是可怜。”
另一人嘘声:“小声些。”
她只作未闻。
入宗门一着蓝衣的弟子御剑落在她跟前,眉目清朗。
“小殿下,宗主命我接你。”
还未及看清面容,他已分出一剑悬于她脚侧。确定眼前来人并无恶意,踏上剑身,只两三息间,已至大殿之外。
大殿的确气派,殿中上首端坐三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深不可测。居中应是尊天大宗主诸葛进,两旁分别是踏仙真君的江元、李风刻长老。
徐亭容下拜,:“弟子徐亭容,拜见各位仙人。”
“起来吧。”
“你的事,尊父已告知。”诸葛进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来这儿修炼,此后你为我二弟子,可好?”
徐亭容点头:“弟子愿意。”
“去吧,会有人引你去住所。”
“是。”
出殿,仍是方才接她的弟子等在门外:“走吧。”
“多谢师兄。”
前人顿了顿,边行边道:“我姓白,师从李风刻长老,可唤我师兄。不过按理而言你真正的师兄尚在外游历,未曾归来。”
徐亭容并未在意,点头:“好。”
白正笑了笑,一路同她解释:“大宗主独居一峰,不喜喧闹,所以弟子居所也偏远些。你师兄常年在外,你一人住着,不必拘谨。”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后的剑,又迅速收回,那剑身光华黯淡,灵气微弱,与传说中玄穹殿小殿下的本命剑相去甚远。三岁开灵识,用剑奇才,十五入虚境……如今一夜之间跌落尘埃,着实令人唏嘘。
察觉到自己眼神过于失态,他拱手:“抱歉,我并无轻蔑之意。”
徐亭容神色淡然:“无事。”
一路行来,这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同情、惋惜、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人心百态,不外如是。
半刻钟后,白正收剑落于一处幽静院落前:“师妹,送到了。师门有任务,先行告退。”
“多谢师兄。”
待他御剑离去,徐亭容抬头看了看殿名:“香缘”,牌匾周围隐隐有剑气流转,上佳的修炼之地。
屋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窗明几净,案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屋外青竹流水潺潺,倒是个清修的清净所在。
她放下包袱,取下“落棋”,在烛火下端详。
那碧翠剑身上,近日来出现几道极淡的纹路,泛着微微白光,若隐若现。剑身偶有发烫,隐隐有失控之兆。
她抚过剑身,低声道:“落棋,你也在不甘么?”
剑身微微一颤,似是回应。
次日一早,有弟子送来服饰。离天宗规矩,各长老门下弟子服色着不同:江元宗主门下着鹅黄,李风刻宗主门下着蓝衣,外门弟子皆着灰衣。
她尚未入门,大宗主门下仅一人,自然无所谓,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眼前送来的是一件白色纱裙,轻薄飘逸,裙角绣着粉色桃花,针脚细密。
徐亭容换上,走动间裙袂翩然,桃花随步摇曳,步步生花。宋蓉笑开来,眼前女子秀鼻霜肤,眼角微挑,额间红色细纹花钿精致,周身气息宁静,如夹着微霜的温雨,清冷却不刺骨。
“多谢。”徐亭容道。
宋蓉憨笑:“不必谢。”
见她无意多言,宋蓉虽想多待片刻,也只得告辞:“师姐,我走啦。”
主殿上。
“师尊。”裴凌止行礼。
诸葛进抬眼:“起来,有何发现?”
裴凌止禀道:“天罚之后,弟子走访各处,发现各宗灵泉皆有削弱之象,灵气大不如前。人间庄稼歉收,颗粒无收者众。天气酷暑寒凉交替无常,人间帝王束手无策,民心惶惶。”
诸葛进沉吟不语,指尖轻叩座椅扶手。
“可有妖邪作祟?”他问。
“山中妖物尽数下山,却不曾作乱,只在人间边境徘徊,似在观望等待什么。”
诸葛进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带你师妹一同来见。”
裴凌止微怔,蹙眉:“师妹?”
他进宗数年,都只是一个人,这才不过下山不久,怎得哪里多出来一个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