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哪怕是为了你的挚友松田先生的安全，你也不该这么不理智地劝我继续活下去。”

“你不会伤害他的。”萩原研二肯定地说，他抓紧对方握刀的手腕没有放松，“小阵平也是你非常重要的朋友吧。”

“不，我会的。”星野和音疲惫地说，“杀人本能觉醒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这两天的事你一直在看的话，还不明白吗？正因为松田先生是我的朋友，在不设防的情况下，我反而更容易得手不是吗。”

萩原研二确实没有一直在看，眼前这个少年应该是他这个已死之人与这个世界联系的媒介，在某些特殊时刻，能够将他从某种待机状态唤醒。

他不清楚什么力量能够做到唤醒已死之人，但托这种力量的福，在两次的短暂相处中，他看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他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实则有着无比坚韧的少年，只觉得十分头痛，对方用铜墙铁壁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单纯讲道理显然已经说服不了他了。

“我确实没有一直在看，所以，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没有杀那三个人么？”

这种情况下，萩原研二只能选择抛出一个对方不可能拒绝的问题。

“……为什么？”

“正因为你坚守了底线，我才能够站在你面前——所以说，那几个人不是你杀的。”

掌心下，少年握刀的力道松了松。

萩原研二的脸上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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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只言片语的碎片化信息中，他大胆地拼凑出了一种可能性。

他不想利用这种可能性来“道德绑架”，但——

这位小朋友，是个复杂的矛盾体，极高的道德水准、极低的配得感，与这些相矛盾但真实存在着的黑暗面，这些东西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而他显然不愿意跟任何亲近的人倾诉，甚至有意将这些痛苦隐瞒起来独自消化。

更糟糕的是，从那三个混混的死来看——有一只背后的手在悄悄操纵着一切，刻意启发和培养着他的黑暗面。

小朋友似乎被迫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快车。

作为已死之人，他干预不了更多，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帮小朋友控制方向、拖延时间，然后——等待那几个人追上来——他无比确信，他可以毫不犹豫托付性命的同期们一定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一起帮助他停下这辆失控的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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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底线……所以你才会出现。”星野和音重复着这句话，一时搞不清内心是解脱还是更加痛苦。

【系统，是你么？】

没有得到回应。

【为什么总是将我与这种任务绑定，还有其他人不是吗？】

依旧没有回应，但这种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除了系统还有谁？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中长发警官卸下。

“……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星野和音哽咽道，“我真的很痛苦啊。把降谷先生设定为锚点，以他为行为标准，就这样模仿了十几年——我已经分辨不清了，哪些情感是真实的？哪些情感是模仿的？”

他闭了闭眼，不敢去看萩原研二的眼睛，兀自倾泻着内心压抑至今的痛苦。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在他们面前装得像个人，内心却如此地渴望被黑暗拥抱。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对自己那位连环杀人魔养父居然……他们会怎么看我？我不敢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居然自首了。对他这种人来说，明明失去自由比死亡更加不能接受，我知道这是个针对我的陷阱，他就是想让我随时都能找到他，想让我放不下……而我真的就如他所愿，我放不下他。”

“他杀了太多太多人，可以说很多人都是因为我才死去的，那些人临死前看向我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过去我还能说服自己——活着赎罪，行善举、救助弱者，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了。”

“就算那三个人不是我杀的，又怎样呢？我早就带着私心杀过人了——而杀人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绝对不可能再停下来。”

“所以你看，萩原警官，”他低声说，“我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你们拯救的好人。有些事你或许还不清楚，没有我，被那么多人爱着的你们，既定的命运也会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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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萩原研二成为警察的初衷可以算得上儿戏——家里的汽车修理厂倒闭，他想着“总之警察这行绝对不会倒闭吧？”就这样进入了警校，对樱花宣誓后，自然而然地就将“守护民众、坚守正义”当作了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为了这份责任和使命，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这算不上多么伟大，他的同期们，每个人都做好了随时为正义牺牲的觉悟。

作为一个被现实推着走的普通人，对正义的理解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公正、正当，是邪恶、罪恶的反面，这是普世的价值观。

作为一个普通警察，他也见过不少没有共情能力、不理解普世价值观的愉悦犯，因为不理解、不共情，所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没有例外。

像少年这种不理解普世价值观、却以如此高的道德标准来要求甚至说苛责自己坚守正义的人，实属罕见，少年所贯彻着的正义是绝大多数人都达不到的水准。

然而也因为如此，每一次善举都可以说是在违背本性，是对自己精神世界的凌迟，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死循环。

在这种残酷挣扎中，居然坚持了十几年，真的很了不起。

萩原研二知道对方此时愿意说这些并不是释放出什么积极的信号，反而是因为他抛出的问题反复挣扎过后的麻木，他心下不忍，但更不愿意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变成冰冷的尸体。

“于公，警察是具有荣誉感和使命感、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公仆，不会在救人之前还要先评判对方的价值；于私，那几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朋友的人。”萩原研二温和且坚定地说。

他垂眸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红着眼眶的少年：“虽然我们只有两面之缘，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想说的是——果然还是再坚持一下吧？我不是他们，没办法代替他们来回答你的疑问，真的觉得会被讨厌的话，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再做决定怎么样？如果不知道答案就逃走，会成为永远的遗憾也说不定。”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以他对那几个人的了解，他们的想法一定和他一样。

——少年刚刚用“被很多人爱着”来形容他们，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深层含义，但此时此刻，他看到的也是一个值得被更多人喜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