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和音很少喝酒,体质也很特殊,因此从未有过酩酊大醉的时候。
他两辈子的人生如果只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克制”。
回想起来,可以称之为“轻松”的时光,居然是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
对他而言,记忆是最毒的毒药。
但至少今天,他不想克制了。
——他想借助外力来调解心理状态。
——至少……如果真的要发疯,那也必须在解决完黑衣组织以后。
庄园的恒温酒窖里都是中原中也珍藏的美酒,随便挑一瓶也绝不会难喝,星野和音就近拿了几支酒,独自一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喝酒。
房间里的黑胶唱片机正播放着他刚刚挑选的碟片——巴赫。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就是那个人用了十几年时间打造的翻版。
——嘴上说着厌恶那个人强迫他喜欢的东西,选择碟片时只是听了几秒流行乐就听不下去、立刻换成了巴赫。
晃悠着高脚杯里的红酒,星野和音心绪烦乱,不知不觉就喝了很多。
即使体质特殊,如果喝得实在过量,大脑也会渐渐被酒精所麻痹。
烦杂的心情被酒精所支配,星野和音忽然很想画画,于是也任由这股冲动支配自己,站起身前往画室。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他对自己暂时的放任,手上的画笔挥舞间变得越来越轻松。
这是汉尼拔教他绘画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绘画是开心的,这种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会令人发自内心地沉迷。
不知过了多久,一副与他过去完全不同风格的画作跃然纸上,酒精的麻痹作用渐渐消失,理性思考重回大脑的星野和音盯着面前的画布,怔住了。
这是一封回信。
——凶手为他在意大利创作了一副作品,而他也没有辜负他的爱意。
他画的是温迪戈。
阿尔冈昆语族神话中的非人怪物,由人类变成的、骨瘦如柴、散发着腐臭、长着鹿角、永远饥饿着的食人怪物。
它有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吞噬欲望,永无餍足。这种不受控制的贪婪是一种本能的、传染性的疯狂,任何人都可能变成温迪戈,亦或者,是撕开人类的皮、发觉自己天生如此的怪物。
而在他的画笔下,这种最黑暗的怪物却被以美丽的、甚至堪称高雅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恶心。
——太恶心了。
画笔从指缝中滚落到地上,星野和音不受控地弓住身体,耳边全是轰鸣,胸腔和胃部也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到画室自带的洗手台,费劲地用凉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然而洗完脸后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却只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长着鹿角的人形怪物。
恍惚间,似乎有人将他抱起放到了沙发上,一杯温水被塞进手中,星野和音怔了怔,迟钝地把目光从水杯移到来人身上,“……芥川。”
芥川的表情很平静,对他的异常见怪不怪的样子,想来是早就被叮嘱了关于他的事情。
他们现在仍然在画室当中,那幅画着温迪戈的画甚至就堂而皇之地放置在房间中央的画架上,好在芥川是看不懂这些的,这为他避免了一些额外的麻烦。
“芥川……”星野和音捧着水杯,对安静陪伴着他的芥川龙之介说:“联系一下心理医生,我现在就要过去。”
诸伏先生曾说,如果他有控制不住自己的那一天,他会及时拉住他。
但当事情真的要来临时,反而是他不敢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他是胆小鬼,那颗以正义为出发点的善良真心,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真的将它捧在自己手中。
他身边的人,谁都以为汉尼拔·莱克特死得彻底,就算出了意大利教堂案,FBI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会把真相按得死死的,汉尼拔·莱克特是绝顶聪明的人,知道港口mafia在日本以外也颇有势力,当然不会冒着被港口mafia发现的风险傻得直接跳出来,所以那封信所寄的对象是与他们颇有渊源的FBI。
谁都以为他逐渐地在走出被汉尼拔·莱克特笼罩着的阴影。
曾有一些瞬间,他也天真的这样以为。
但从他带着报复和审判的私心在横滨第二次对汉尼拔动手,直到现在得知汉尼拔还活着的消息,才清晰地发觉那些都是痴心妄想。
或许横滨的那件事都在汉尼拔的预料之中,他就早有准备,否则怎么能活着离开横滨。
而他居然完全被汉尼拔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对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
他快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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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行驶在路上,现在临近下班时间,又马上要到新年,街道两边人流如潮。
芥川龙之介不会开车,坐在副驾驶座上,星野和音独自坐在后排,额头斜靠着车窗玻璃,看着行人们的欢声笑语。
这种高峰期时间,开车出行会堵到怀疑人生,偏偏今天东京又在进行空中管制,以港口mafia现在的势力,直接联系警视厅高层申请航线也很容易,但星野和音不愿因为小事以权压人,于是选择了开车出行。
他们现在正堵在比较繁华的区域,一个红绿灯都要等上很久,原本星野和音只是毫无目的地看着街景,然而在又一次停下等同一个红灯时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