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锦程吃饭吃得有些别扭，视线总在两个人身上反复落下，又反复确认着什么。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面对楚徽之态度的准备。

楚徽之并不喜欢自己的婚姻。

楚家是百年世家，她是标准的名门闺秀，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她是最小的孩子。但这只是她众多身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楚徽之长相出众，但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她懂分寸，知进退，明事理，有底线，更有不动声色摆平麻烦的手腕。

她和付承濡当年是门当户对，两家是结秦晋之好，那场婚礼办得轰轰烈烈举国皆知。

但婚礼当天，是新郎新娘第一次见面。

年轻的付承濡意气风发，言行举止得体从容，对待她算是举案齐眉。

但楚徽之知道，因为他们各自代表的是背后家族的利益。

楚徽之二十六岁时和三十岁的付承濡结婚，一年后生下了付锦程。

付锦程开始记事后便被人专门培养，于是楚徽之明白，她也许没有太多必要出现的场合了，她可以去做一些没什么意义但想做的事。

付锦程幼时和她见面，有次问过她，妈妈为什么好像不是很爱爸爸。他从同学口中了解到，父亲母亲似乎不应该是自己家这样的。

楚徽之直截了当，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爱，也不需要。”

幼年的付锦程不懂，后来懂了，也没再问过。强者注定孤独，这些不过是塑造他的必要条件罢了。

对于他自己的婚姻，他一开始也是抗拒的，也知道这件事楚徽之连过问都不愿意，是她因为本身就抗拒这种婚姻形式。

所以来之前，付锦程想过，也许楚徽之对他们两个都不会好脸色，可能直接开诚布公各做各的事。说什么一起过圣诞节，但他们一家人确实没有一点过圣诞的传统，他来，也不过就是想带祁灼给母亲看看。

但，很意外。

楚徽之足够聪明，她不可能在知道付锦程的婚姻同样是“商业联姻”的情况下还强行撮合。

饭后，付锦程先是看了眼祁灼，跟着楚徽之挤到厨房，关上了门。

他洗碗并不熟练，动作很慢，还有些心不在焉，“妈。”

楚徽之轻轻应了声，没说话。

付锦程顿了顿，问：“三楼，好像有空房间？”

当啷一声，楚徽之把瓷碗磕在台面上。

她微微侧过脸，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锦程，你们……过得怎么样？”

想了半天，付锦程说：“还好……”

楚徽之张了张嘴，略一点头，像想起什么久远的事，说：“小祁长得很像他妈妈。”

付锦程半愣，忽地反应过来，“他小姨——”

“双胞胎。念安念初是双胞胎。”

那其实也可以说，祁灼长得很像他小姨。

付锦程猝然转过头，“妈，您也认识尤念初小姨？”

楚徽之抬眼倦怠地看他一下，“你都知道了？”

付锦程迟疑地点头。

楚徽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算了，也不重要。看你们。”

付锦程仍有一副不放弃的架势，他还是不相信楚徽之安排房间真的是因为没有空房间。

也许是被看得不自知，楚徽之许久后低低出声：“你喜欢小祁吧。”

“……”

她笑了笑，眼角细纹忽地就变深了，“这样很好。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和付承濡之间没有爱情，到现在都没有。直到现在，我们还被二十多年前一场莫名其妙的婚礼绑在一起，谁都不好受，但又不得不考虑很多，然后继续折磨下去。”

楚徽之知道自己现在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并不合适，但她更多是惯常的不太在意旁人。

对于付锦程，她觉得她作为一个母亲是天然有爱的，但是那份爱对她来说很生疏，她能做的不算多。

“你和小祁，虽然是意外，但是喜欢了也好。我看他心事多，但对你，倒也是真的在意。”楚徽之淡淡说着，拿过他手里碗，要打发他出去。

邻居家的彩灯闪着映到了这边，付锦程出去，看到祁灼蹲在圣诞树边，拎着一颗熄灭的灯球打量着。

“祁灼。”付锦程走过去，想了会儿，同样蹲在他旁边，“圣诞快乐。”

祁灼愣了愣，“那也祝你，圣诞快乐？”

付锦程心情有些沉，他没由来没由来地轻笑，伸手在祁灼侧脸微微划过。

祁灼撇过头，埋头在膝头，并不说话。

付锦程看了会儿，他耳尖红着，手上捏着那个彩灯不停地转。

我喜欢他。

他想。

付锦程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任何人。能让他动心的人起码要是天上仙吧，这是最低标准了。

祁灼转过头，望向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粉，淡漠的眼神里无端透露着一股好奇来。

付锦程低头捂住了脸。

可恶，可恶……自己怎么会这么缺少自制力！

那张脸和天上仙也没有差别了，应该还要好看些。看他的时候眼睛也好看，微张的嘴唇也好看，白皙修长的手也好看……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他。

付总冰封多年的心在今天确认彻底融化，他从此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付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