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王生的表情让乔阿娇有些不适,却又难以言说,她只好蹙着眉将不适压下,道:“王兄知道这山里有精怪?”
王生道:“自然知晓,而且大伙儿正是为此而来的。”
有人接话:“是啊,听说下过太阳雨的晚上最容易碰见狐妖了,乔兄你竟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吗?”
李生说:“我还以为乔兄也是为了求一场露水情缘呢。”
乔阿娇原以为他们是积极应考,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好笑笑:“你们都不担心有危险吗?”
王生摇了摇头:“自然不怕,这狐妖嘛,最是多情,但求一场欢愉,从未伤人性命。而且我们自幼便听狐妖的传闻长大,还未曾有过出了事的。”
李生道:“正是如此,而且狐妖也不是那么容易遇见的,据说若在山中见到一座突兀的小木屋,那就是狐妖的居所。可从小到大我们也进山多次了,还从未遇见过……”
他正说着,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脚步也随着一行人停了下来。
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深山里,竟真的出现了一座木屋,月亮似乎也羞于见到今夜的场景,将半个身子隐入云中,而月光下的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见了来人,停下了扫洒的动作,吆喝一声:“除尘迎客咯——芜娘,快备酒水,快备饭食,快备红妆,快备纱帐!将你那丝帕针线也取来,为心怡的公子绣个好花样。”
里面传来婉转娇声:“哎!妈妈且等着,芜娘这便来开门!酒水好,饭食好,这红妆已点,那纱帐早置,芜娘迎客来咧!”
只听一声轻响,屋门缓缓推开,入眼先是一双捏着手帕的纤纤手,芜娘从后边跨出来,朝众人行礼:“几位公子日夜兼程,想必是渴了饿了,莫怪浊酒淡饭,请随芜娘来吧!”
嘴上功夫是一回事,真的狐妖出现了,一行人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举妄动。
芜娘静待一会儿,见无人肯来,便以手帕轻拭眼角,眼眸中波光潋滟,泫然欲泣道:“可是芜娘貌丑,公子们才如此避之不及?”
这要是貌丑,那世间便无人可称作美人了,书生们被那美貌晃了眼,皆是喜不自胜地迈入了小院中。
乔阿娇蹙了蹙眉,这些男人都失了智般往里赶,显然不可能是放下了戒心,必是芜娘使了妖术,但眼下情形,她转身就跑反而更加危险,如今只能跟着去,走一步算一步了,只期望真如传闻所说没有危险,能放他们安全离开。
屋内并不如想象中阴气森森,反而是烛火通明,照得人暖融融的,好酒好菜摆了一桌,再算上两层的房屋构造,倒似一间小客栈了。
几人便都落座,推杯换盏间,乔阿娇状不经意问:“两位怎么不吃?这番准备理当是受累了,不若一同入座?”
大娘只是坐在背光处,手中不住理着绣线,不曾回头:“芹婆不过是个老婆子,怎好和客人同桌?”
芜娘只是用帕子掩着唇,一双弯弯的上挑眼会勾人似的。
王生和李生喝大了,一人拽着她的一只手,将人扯了过来,险些扑倒在他们身上。
席间众人哈哈大笑,都伸出手去拉扯她。
芜娘也笑,整个人花枝乱颤,随着他们的动作东倒西歪,却又不真的倚靠在谁身上。
乔阿娇强装的笑意也敛了,扣住她的手腕使劲一拽,将人扯入怀里圈起来。
男人们醉醺醺的,还要伸手来摸:“乔兄,乔兄真是艳福不浅啊!”
乔阿娇自是不会让他们得逞,将伸向芜娘的手都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芜娘窝在她怀里,仰头看去,只看见她的下巴,芜娘的嘴唇还是翘着,烛火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芹婆理好了针线,走近将芜娘拉了起来,她把针线塞进芜娘手里:“不要闹了,芜娘啊,做活去吧。”
芜娘眨巴着眼,撒娇道:“阿母,阿母,光有针线,如何做活?”
芹婆就又取出数方帕子来:“几位都是读书人,老婆子年迈,留下这么个女儿,斗胆招亲,还请诸位公子留下墨宝,在帕子上各自写下姓名,明日芜娘绣完哪方,便是中意哪位,还请公子们不要推脱,圆了老婆子心愿,娶她过门,哪怕不做正妻,纳为妾室也是有了安身之处。”
听此,李生立刻掏出笔墨砚,拣了方帕子提笔写下姓名,周围人见他写完,一一接过笔,在挑好的帕子上署名。
乔阿娇并不同他们争抢,最后剩下一方桃色的手帕便是落到了她手里,写下逃婚后用的假名。
热闹完,便由芹婆领着众人去二楼休息了。
芜娘坐在烛火旁,把颜色各异的帕子混在一起,眼皮也不抬地抽了一方,拿来一看,是艳丽的桃色,她盯着这名字看一会儿,撇撇嘴又丢回去,另扯一张,百无聊赖地穿针引线。
乔阿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竖起耳朵听着,发觉外边静下来,她思索一会儿,觉得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就算被撞见,倒也可以借口酒喝多了起夜,便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却见外头一只弯刀似的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乔阿娇险些叫出声来,来人猛地推门而入,捂住了她的嘴。
芜娘没有转身,勾起脚将门关上了,就这个姿势将她往里推,轻声道:“公子莫叫,莫叫。”
乔阿娇见她没有恶意,犹疑着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拉了下来:“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芜娘道:“公子莫怕,我与阿母乃是狐妖,阿母早年受了伤,靠吸食人的精魄疗养,可近年来愈发过分,竟是要了数人性命。芜娘劝说不成,阿母残暴,竟是要杀尽今夜所有人。”
乔阿娇正要说什么,芜娘竖起食指抵在她嘴上:“嘘——公子先听芜娘说,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拿些重物放到榻上,好让阿母以为公子未起。”
乔阿娇便是照做,搬了墙角的石头堆好,做完方才开口:“为何偏来寻我?”
芜娘道:“公子是女子?”
乔阿娇扬眉:“你如何知晓?”
芜娘的眼睛滴溜溜转一圈,一手掩唇,一手指她腿间:“今夜坐到公子身上……”
乔阿娇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轰一下爆红,忙转移话题:“其、其他人呢?我们快去救人。”
芜娘摇了摇头:“他们进来时便是丢了一魂一魄了,写下真名姓就又是丢了两魄,你是女子,便没受幻术影响,又是女扮男装用的假名,这才逃过一劫,若真去寻他们,反倒把我二人折进去了。”
乔阿娇沉默,听着身后隐约的惨叫,指甲掐进掌心——她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救人?
不待她下定决心,芜娘便拉着她的手往外跑去:“莫要犹豫了,趁现在阿母在吃旁人,你先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