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风凛冽,明婉婉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又问:“你族以性命为代价,启动‘照真’大阵,为何?”
黄皮子哽咽道:“报恩。”
黑雾几乎紧咬身后,每行一步,刚破开的道路便被吞没一步,奔逃中,明婉婉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声音被风刮得有些破碎:“没别的了?”
黄皮子没明白:“什么别的?”
明婉婉挥出银枪,却只破开黑雾一瞬,紧接着更多的黑雾争先恐后朝他们涌来,她神色微变,毫不犹豫又是一枪,道:“没给幻境动手脚?”
“没有!”黄皮子厉声叫了起来,“你别胡说,我们怎么可能动手脚!”
明婉婉嘴唇略有乌紫之色,微微蹙眉,故作轻松笑了一声,不知信还是不信:“那你们报恩,可分对错?”
黄皮子被问得一愣,茫然道:“报恩还有对错之分吗?”
它的懵懂之言被翻涌的雾气与怨魂的嘶吼淹没,无人回答。
艰难跋涉许久,终于,渡口那只小舟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
明婉婉目光如电,毫不犹豫将肖霁霜与黄皮子甩至船上,随即,她纵身跃入,咬紧牙关,抓起长篙,猛力一点河岸。
“走!”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茫茫菖水。
五只木客鸟紧随其后,啼鸣着在船顶次第落下,船身在水波上轻轻晃荡。
顷刻间,岸心洲被黑雾紧紧扼住。
肖霁霜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此地唐菖蒲开得最艳,我原还同一卖花姑娘说,也许不久后她能到此采花了。”
“不过是枉死之人的怨气,若非人为激发,难有如此威力,社水堂和浮屠不日会来设阵超度,”明婉婉垂下眼皮睨他,“说重点。”
肖霁霜温和地笑笑,指着黄皮子道:“当时为了救它,没来得及取那巨石上的血书,血书之中,当有前因。”
明婉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现在把这小东西丢回去还来得及吗?”
黄皮子被她这话吓得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肖霁霜道:“应当是来不及了,暂且留着吧。”
直到岸心洲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在视野里缩成一个黑点,明婉婉才长处一口气,瘫坐在船头,盯着给黄皮子松绑的肖霁霜,没好气道:“我可不养。”
黄皮子大惊失色,可怜兮兮地捧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承天皇帝……”
明婉婉定睛一看,正是一只有着黑红纹路的鬼灯一线活蛊,袖中的物什似乎受到感应,来回滚动了下。
她挑眉,将东西收下,正好与袖中“眼球”作一对:“放心,这个我能养,断不会让它死了的。”
黄皮子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哀声乞求:“万婆婆,族长说让我跟着你……”
明婉婉打了个呵欠,不为所动。
肖霁霜叹了口气:“我先带着吧。”
明婉婉这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起身:“走吧,给你撑船。”
肖霁霜看着她,微微蹙眉,问:“你还好吗?”
明婉婉沉默片刻,敛起笑意,道:“还是瞒不过你。”
肖霁霜道:“你的脸色太白了,那些消耗,非是闭关能弥补的。”
“你好意思说我?非常时刻,不得不做,尚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明婉婉苦笑一声,“这副老态便于节省法力——若真担心,你来给我撑船?”
肖霁霜便从她手中拿过竹篙,生疏地将它插入水中,推波行船。
明婉婉稀奇地瞧了他一会儿,又乐呵呵地说:“那算我欠你一次。”
然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肖霁霜显然高估了自己,没撑篙没多久,便觉力不从心,船越来越慢,几乎与不撑无异。
明婉婉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几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随波逐流吧。”
她就躺在这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看着老旧甚至有些许破烂的篷顶,以及漏进眼里的几分蓝天流云,一时分不清是她飘在江上,还是天空在她上方流淌。
明婉婉出关后虽然天南海北地跑,却未曾有喘息之刻可欣赏山川美景,便是有些发愣,轻声喟叹:“好安逸啊……”
肖霁霜低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啼,和流水不息的潺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响,船靠岸了,这里显然人迹罕至,他们飘到了个犄角旮旯。
肖霁霜踏上岸,欲走,又停下脚,回头问:“你当真没事?”
明婉婉满不在乎地摆手:“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聪明着呢。”
“是吗……”肖霁霜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个披甲驭马杀敌的身影抛之脑后,但她长枪上迎风飞扬的红缨炽烈,太过夺目。
他轻声道:“那便祝你万寿无疆。”
“承你吉言!”明婉婉撑篙将船推离岸边,搅动江中倒影,带着木客鸟继续漂流。
她大笑着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