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齐聿怀又尝试着拜访了一些在工厂很长时间的老员工。

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收获。

要么就是连人带扫把赶出来，要么就是躺在医院里没法说话。

时过境迁，该生病的还是要生病，只不过躺在医院里的已经换了一批人。

齐聿怀照常在公司里惶惶度日，一天也看不到头，偶尔有方述白给他添点乱，倒也不算平淡。

尽管一无所获，但汤有全那边也没懈怠。

这位信奉心诚则灵，却不小心阴沟里翻船的经理心有不甘，趁着午休时间，差人把齐聿怀叫到了办公室。

齐聿怀仔细提防着，免得答错了话，却没料这位唾沫星子大户压根没给他准备的机会。

“小齐啊，坐。”

汤有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坐，而是背手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车来车往，语气像是长辈关怀。

“最近看你状态不错，项目推进也快，交给你没几天就完成得这么有层次。”

想必这里的层次，意在指他手下两个人分别汇报的海外项目，里里外外都是冷嘲热讽。

齐聿怀没坐，依旧站着，微微躬身：“都是汤经理指导有方，我只不过是添了一把力而已。”

“骗你的，实际上一点力都没添。”齐聿怀心里想道，不露声色。

“指导谈不上，”汤有全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为数不多的那点笑意也在出差谈完合同后渐渐消散了，“就是发现你交上来的几份报表，细节上总有一些小瑕疵，工作上犯这点细小错误也就罢了，还好是我审批，事先看了一眼，要是就这么给领导交过去，到时候不也是问我们运营部的责？”

他走回办公桌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轻轻推到桌沿：“这些问题，说大不大，我都给你改过来了，但是说小也不小，万一真递到上面，人家难免会觉得咱们运营部做事毛手毛脚的。”

齐聿怀看着那两份文件，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琐碎到他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节，汤有全今天特地拿出来，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知道你忙，”汤有全的语气越发体谅，“又要盯项目，又要带新人。说到带新人——”

他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些。

“昨天月度汇报，飞岩那孩子确实欠考虑了。年轻人嘛，想法多是好事，就是容易找不到边。”

他顿了顿，观察着齐聿怀的表情，轻咳一声：“不过小齐啊，他毕竟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汇报内容你总得事先过过目吧？最后闹成那样，领导虽然没明说，但心里肯定觉得，我们运营部的工作没做好。”

话了，汤有全还深叹一口气，一本正经地操心着运营部的宏图大业。

齐聿怀依然没说话，汤有全这招先拿无关痛痒的小错做铺垫，再自然过渡到昨天的重大失误，把“监管不力”的责任无形中推到他身上。

句句提到运营部，可字字不提方述白“将功补过”这件事。

这阵子的确是他对方述白放纵过了头，才间接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齐聿怀毕恭毕敬的，内心却哪哪儿都门清，一回生二回熟地将他这般有意无意的打压拒之门外，不是他的，他一概不认自己有错。

汤有全见他油盐不进叹了口气，重新挂上那幅推心置腹的表情，压低声音：“其实我也理解你，你跟方述白合作挺默契的，我也有所耳闻，你们这群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有共同话题很正常。”接着，他又把声音压低了更多，“但有时候啊，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

话说得含含糊糊，没明指。

汤有全故意停顿，让“闲话”两个字悬了一会儿。

“最近部门有风声，说什么的都有……”他像是很为难似的，“咳，我当然是不信的，但人言可畏啊小齐。公私分明这个道理，你在职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不用我说也都懂，对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齐聿怀再不能装傻，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句：“我会注意。”

汤有全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走出办公室，齐聿怀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原地进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笑得嘲讽。

这老狐狸，敲打人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怪不得拿工作问题来挑刺，想必是前几天方飞岩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气，私下找背后为他撑腰的汤有全敲打一番，于是汤有全又接龙似的再来敲打他。

那些掺着水分的传言，估计也是方飞岩一气之下告诉汤有全的。

原来这位汤经理心诚则灵指的是对有权有势“心诚”，其余的人挨不着边，自然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齐聿怀回到办公室，最里面的工位正空着。

方述白被临时叫去生产部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是方述白上周顺手放那儿的，说能护护眼。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有些闷，兀自甩甩头，将汤有全这番组合拳甩到脑后。

最近的确太纵容方述白了。

齐聿怀盯了一会那盆绿萝，转手打开电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又添了几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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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部这次可真大方，给这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