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潇潇落下，连不成线，却给周匝天地滤了一层雾气。

雨珠砸在地上，碰巧带起一星半点凉意，稍不留神就会附在裤脚上，随着人一齐来到餐厅当中，又被热气蒸发。

沾了满身湿气的中年男人摘下毛呢帽，仅剩可以支配的右手抬起来，将帽子顺手交给身后的服务员手里。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雨水在一整面玻璃窗前蛛爬虱走，留下蜿蜒痕迹。而最后迟迟而来的中年男人目光敏锐，两片嘴唇宽厚地叠在一起，非但不往外翻，而且还要往里面瘪在一起，那双爬满了皱纹的眼睛带着几分猎豹般的凶狠，使得这位长年累月指挥人的领导者添了不少庄重威严。

霎时间，中古风吊灯被点亮，苍白灯光舔着四周的昏暗灯光，又窜了起来，以难以捕捉的速度照亮了整个房间。

“等您老人家好久了，”方述白在灯光总开关上游移，手垂下来，“但凡早点回来都不会被雨淋。”

方介明无视他有意无意的挖苦，目光转移开时，餐桌前正坐着他的另一个儿子，方飞岩——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货。

他皱着眉头，很快就转移开了视线。

此次饭局依旧是方介明主张的，趁着放假期间，好不容易凑上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方述白也不至于又借着工作忙的名义拒绝吃饭——也不知道这位在其他公司上班的少爷怎么就这么“忙”，三天两头就要借加班名义推脱家庭聚餐。

方介明也当他是真的忙于工作，在假期第三天就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叫这位比他这个公司老总行程还满的“大忙人”参加家庭聚会。

目的不为别的，就是想先试探试探两方的态度。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没放弃撮合这两家人和睦相处。

然而这一次方述白倒是准时到达了，没想到其他人却缺席。

昨天晚上他下定决心后，当机立断去敲了齐聿怀家的房门，出乎意料的是，他等到凌晨都没个人影儿，却等到了方介明家庭聚餐的命令，不可不谓一语成谶。

方介明走近助理事先订好的位置，按照一家之主之势坐在面朝门的位置，转头问给他拉椅子的方飞岩：“曼卉和巧巧怎么这么慢，还没来吗？”

于曼卉，就是方飞岩的亲生母亲。

方述白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紧，搭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攥得发白。他们家没有想象中那种狗血的豪门恩怨，自从他爸再婚之后，方述白始终避免与这一家人见面，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在初中时就认识这对母子，记忆并不算太好。

如今方介明的身体状况事关后续走向，他躲避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没法躲过聚会。

方飞岩大有得势的意气，瞥一眼不远处的人，才转头恭恭敬敬地回答：“还在路上呢，我妹她非要去玩具店转一圈，天又下雨，听说堵得不行。”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这话说出来后，方介明只一点头，稍后便陷入了寂静当中。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没有说话，方述白安安静静待着，在他精心挑选的靠左手边位置上品着红酒——这个方位能最大程度远离那一家人，也方便他那位爹第一眼能看到他，添堵得明明白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出声打断寂静。

“哎呀哎呀，路上实在是太堵了，”于曼卉人未到声先出，满身珠宝华贵地跟着领路的服务员走进来，“老方可千万不要怪罪我，我给你也带了礼物哦。”

只见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人抬着双手，身后还带着个学生装扮的小女孩，脸上保养得比方介明年轻多了，看样子在容貌上下过不少功夫。

方述白只看一眼就移开视线，像是多停留一秒就会被满身的珠宝闪瞎眼似的。

他勉强耐着性子，不放心地在桌子下面看一眼手机，昨天发过去的消息只收到一条简短的回复。消息是下午六点发过去的，等到晚上八点半齐聿怀才有回音。

方述白被各种事情绊住了脚步，这几天都没机会跟齐聿怀解释，甚至连昨晚齐聿怀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于齐聿怀而言，他只是个无关紧要、可理可不理的局外人。

身旁自于曼卉来了之后就吵闹不少，方述白抬头时正好与方巧对视，这位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年纪不大，目前刚上小学。方述白对她没有像对他哥那种由内而外的厌恶，但也没兴趣了解，看一眼就撇开眼。

不过方巧似乎对他很好奇，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他，就算被发现了也不害羞。

与此同时，方介明面不改色地宽慰着迟到的于曼卉，看不出来是宠溺还是懒得多说，三两句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聚会终于进入正题，方述白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等待方介明说话，但这位老谋深算的家伙东扯西扯半天，直到饭局快要结束都没提起正题，他也只能按兵不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方介明意图缓和关系的问题。

“听说述白在公司表现不错，还被领导特地点名做代表汇报？”方介明给一旁的于曼卉夹菜，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在探口风，“结果怎么样？”

方述白不用想也知道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波澜不惊地回答：“勉强凑合吧，还需要再学习学习。”

方介明叹一口气。

“述白啊，留给你学习的时间不多了，还是要尽早回公司接手业务。”

此话一出，当事人没什么反应，可一旁的于曼卉却慌了，连忙跟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您功成身退的那一天再说吧，时间还早。”方述白注意到面前这对母子的小九九，假装没看见。

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两筷子就不再夹菜，静静等待着饭局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