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初冬。
省城郊区的康复中心,换上了一副萧瑟寂寥的冬装。常绿植物依旧苍翠,但落叶乔木早已枝桠光秃,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默矗立。空气清冷干燥,阳光也变得稀薄而无力。
林深的恢复,像一场缓慢而艰难的跋涉。从最初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到自己用吸管喝下第一口水;从只能被搬动着在床上挪动,到在姜屿和康复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从说话含糊不清、思维迟钝,到能清晰地表达意愿、进行简单的逻辑思考……每一点进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努力,忍受着身体的抗议和神经末梢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软疼痛。
但他在前进。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的韧性,一寸寸地,夺回对自己身体和大脑的控制权。
药物早已彻底戒断。戒断反应带来的烦躁、失眠、情绪波动,在专业的心理干预和姜屿的严密监控下,被艰难地克服。他不再需要任何化学物质来维持“平静”,而是学着在虚弱、疼痛和偶尔闪回的噩梦与焦虑中,寻找一种内在的、更加坚韧的平衡。
身体依旧消瘦,脸色苍白,但不再有那种病入膏肓的颓败感。眼神沉静了许多,那簇曾经锐利到伤人的火焰,似乎被这次劫难淬炼得更加内敛,深埋在眼底,只有在思考某些问题时,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他能自己走完一条不算长的走廊,虽然速度很慢,需要中途休息。他能用勺子自己吃完一顿饭,虽然手会轻微颤抖。他能阅读一些不太复杂的文件,虽然时间长了会头痛。他能和陈默、姜屿进行长时间的、逻辑清晰的对话,虽然反应速度和语言组织能力,还远未恢复到从前。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林深坐在康复中心花园的长椅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在蹦跳。手里拿着一份姜屿带给他的、经过脱敏处理的、关于“清雅茶舍”周边近期异常能源消耗模式的分析简报。
简报是周子宸整理的。他发现茶舍内部一处疑似冷藏或恒温设施,在过去一个月内,出现了几次与常规用电模式不符的、短暂但峰值很高的耗电记录,时间点很随机,没有规律。子宸怀疑,那里可能藏着一个需要特殊温度保存的“东西”,而近期有人频繁地去查看或使用它。
会是什么?毒品的特殊中间体?需要低温保存的化学原料?还是……别的,更不寻常的东西?
林深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这是他恢复“工作”的第三周。陈默在严格评估了他的状态后,经过魏振国批准,允许他重新接触部分非核心、不涉密的案件情报分析工作,作为一种特殊的“脑力康复训练”。姜屿对此持保留态度,担心用脑过度会影响神经恢复,但林深坚持,陈默也认为适当动脑有助于他重新建立与“猎毒组”和任务的连接。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深抬起头,看到陈默穿过花园的小径,走了过来。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戴帽子,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默在林深旁边的长椅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简报:“看出什么了?”
“耗电异常,时间随机,不像常规用途。可能是小型生物或化学实验室的间歇性设备,也可能是……保存某种敏感物品的冰柜或冷库。”林深合上简报,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但清晰平稳,“如果是后者,近期频繁查看,可能意味着那东西快要派上用场,或者……快要变质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三个月,他瘦了不少,眉骨上的疤似乎更深了,眼角的皱纹也添了几道。林深的事,国安调查的胶着,“清雅茶舍”和王海的死水微澜,以及来自“上面”越来越微妙的压力,都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肩上。
“国安那边的调查,有新进展吗?”林深问。关于基因改造细菌袭击的事,陈默后来陆陆续续告诉了他一些能说的部分,但核心的进展,依旧对林深保密,既是规定,也是保护。
“细菌的基因序列,与境外某个被取缔的非法生物实验室几年前泄露的部分数据有高度相似性,但无法确定直接来源。微型泵的工艺,指向东南沿海某个地下作坊,但人早就跑了,线索断了。基地内部的排查……”陈默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冷,“有两个后勤人员的账户,在事发前后,有不明来源的小额资金流入,但他们都说不清楚,调查也卡住了。像是被人提前扫了尾。”
又是这样。线索总是若有若无,查到关键处就断掉。对手像隐藏在浓雾里的影子,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实体。
“那个政法委的领导呢?”林深又问,声音很轻。
陈默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还在位子上,一切如常。‘犁庭’行动组那边传来的消息,对他的外围调查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进展缓慢。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有一些关于‘猎毒组’办案风格激进、内部管理存在问题、甚至……队长因个人问题突发重病影响工作的……流言,在厅里和部里一些小范围流传。”
流言。林深心里一沉。这是要开始从舆论和内部施压,瓦解“猎毒组”了吗?把他生病的事情,歪曲成“个人问题”,抹黑整个队伍。
“魏厅怎么说?”
“魏厅在顶着。但压力不小。”陈默摸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林深,你的身体,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姜屿的报告,总是报喜不报忧。我要听实话。”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体力,巅峰期的四成,剧烈运动不行,容易疲劳,心肺功能受损,需要长期恢复。反应速度,七成左右,复杂局面下应变会慢。记忆力,短期记忆尚可,长期记忆和细节回忆有缺失和模糊。情绪……基本稳定,但偶尔会有莫名的低潮和焦虑,睡眠质量一般,噩梦减少,但还有。神经系统……医生说,永久性轻度损伤,不可逆,但不影响基本生活和智力活动,只是……像一台跑过长途、有些零件磨损了的车,还能开,但性能打了折扣,需要更小心的保养。”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在描述别人的身体状况。但陈默能听出那平静下面,隐藏着的巨大失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再也回不到那个在黑风谷雨夜中搏杀、在姐告货场火光中冲锋的林深了。
“后悔吗?”陈默忽然问,声音有些哑。
“后悔什么?”林深看向他。
“后悔当初那么拼命,后悔用错了方法,后悔……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
林深看着远处光秃的树枝,很久没有说话。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不后悔。”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黑风谷,我不拼命,陈飞白死,我也活不了。在姐告,我不把东西带出来,水鬼和山猫他们,就白死了。用药……是错了,是懦弱,是走投无路下的蠢办法。但再来一次,在那个节点,以我当时的状态,我可能……还是会选那条路。因为那时候,我看不到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