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一片更加幽静的河湾,在一处被竹林完全遮掩的小码头靠岸。码头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和林深类似的丛林迷彩,手持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姓男人率先下船,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上前,协助将陈默抬上担架。林深跟着下船,打量着这个隐藏在边境密林深处的安全屋。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林间木屋,但结构明显加固过,窗户是单向玻璃,屋顶有伪装过的天线。周围树木上,隐约可见隐蔽的摄像头。
进入木屋,里面别有洞天。外间是简单的起居室,里间是医疗室,摆放着便携式手术灯、监护仪、药品柜。还有一个地下入口,通向更深处的指挥室和装备库。
陈默被立刻送进医疗室,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开始给他做详细检查。林深也被要求处理伤口。他的伤口感染不算严重,但需要清创和重新缝合。医生给他打了麻药,动作利落地处理完毕。
处理完伤口,林深被带到地下指挥室。房间不大,但布满了屏幕和通讯设备。赵姓男人和另外三个人正在忙碌,屏幕上显示着姐告货场的卫星地图、建筑结构图、以及热成像扫描图。
“林深,过来看。”赵姓男人招手。
林深走过去。屏幕上,货场的三维结构图清晰呈现。地上是废弃的仓库和两层水泥楼,地下是复杂的仓储空间和暗河码头。几个红点标记着可能的守卫位置,蓝线标出了通风管道和电路走向。
“这是根据陈默的描述和我们的侦查绘制的。”赵姓男人指着其中一个蓝点,“这是你说的排风井入口。水泥厚度大约十厘米,用定向爆破炸药可以无声破开。进去后是这里,旧配电室。从这里,可以切断整个货场的电力,但也会触发备用发电机的启动警报。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断总闸,需要一个人潜入主控室,手动关闭监控系统的独立回路,而不影响照明和其他电路。这需要精确的时间和位置。”
他看向林深:“陈默受伤太重,无法执行潜入任务。根据你的档案,你在警校时电子侦察和潜入科目成绩优秀。这个任务,你能否完成?”
林深看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线路图,点了点头:“我需要更详细的线路图和主控室内部结构。”
“有。”赵姓男人调出另一张图,“主控室在水泥楼一楼,原本是货场办公室改造的。里面通常有一到两人值班。有监控屏幕,控制台,以及一台老式的硬盘录像机。你要在晚上十一点至十一点十五分之间潜入,关闭监控回路,然后回到配电室与主力汇合。整个过程,不能惊动任何人。”
“明白。”
“你的装备。”赵姓男人带他走到隔壁的装备室。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和装备:加装消音器的冲锋枪、手枪、战术背心、夜视仪、通讯耳机、爆破炸药、绳索工具……都是现役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保养得极好。
“选你趁手的。但记住,潜入阶段,尽可能避免交火。”赵姓男人说。
林深选了一把□□,加装消音器,四个备用弹匣。一把多功能战术刀。一副微光夜视仪。一个便携式开锁工具和电路检测笔。以及一套黑色的贴身作战服和战术背心。
他换好装备,将手枪插入腿侧枪套,刀别在腰后。镜子里的自己,褪去了卧底时的颓废和伤痕,重新变回了那个训练有素的警察,只是眼神更深,更沉。
回到指挥室,陈默已经被简单手术处理完毕,躺在移动担架上,被推了进来。他背上重新包扎过,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然虚弱。医生说他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裂,失血过多,但内脏没有严重损伤,已经输了血,暂时稳定,但绝对不能参与激烈行动。
“我的任务是什么?”陈默看着赵姓男人,直接问。
“你在指挥车,负责通讯支持和情报分析。”赵姓男人说,“你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先生’和核心成员的人,你需要通过我们潜入人员携带的摄像头,实时识别目标,判断情况,给予行动建议。”
陈默沉默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最终点了点头。
“行动时间线。”赵姓男人走到主屏幕前,上面显示出一个倒计时和详细的计划表。
“晚上八点,战术小组分两路出发。A队四人,由我带领,从陆路隐蔽接近货场西侧,建立外围观察点和狙击位。B队两人,携带爆破和突击装备,从水路乘坐无声冲锋舟,潜入货场东侧的排水口,建立内应点。”
“晚上十点四十分,林深,你单独从排风井潜入,目标:关闭监控回路。必须在十一点十五分前完成,并返回配电室与B队汇合。”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A队和B队在配电室汇合,分成三个突击小组。一组控制主仓库入口,二组从通风管道潜入仓库上层夹层,三组(林深所在)从地下暗河码头方向潜入,堵截‘先生’的退路。”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前,所有人员就位,静默等待。”
“午夜十二点,‘先生’的船预计抵达码头。一旦确认目标进入仓库,且交易开始,由我下达突击指令。首要目标:控制‘先生’,获取证据。如遇激烈抵抗,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突击开始后,指挥车(陈默所在)负责监控外围,预警可能的增援,并协调接应。”
赵姓男人说完,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有问题吗?”
“如果‘先生’提前或推迟到达?”一个战术小组成员问。
“外围观察点会提前两小时监控河道。如有变化,实时调整。但我们只有一次突击机会,必须在他进入仓库、注意力集中在交易上时行动。”赵姓男人回答。
“如果内鬼提前预警,货场是空城或陷阱?”林深问。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陈默的实时识别。如果守卫数量异常,或‘先生’的护卫出现异常调动,陈默需要立刻判断。一旦确认为陷阱,行动取消,全员按预定路线撤退,安全第一。”赵姓男人看向陈默,“你的判断,至关重要。”
陈默点头,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货场结构图,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最后,”赵姓男人声音低沉下来,“这次行动,没有得到地方警力的任何支持。我们是在保护伞的眼皮底下行动。成功,我们摧毁一个庞大的毒网,挖出深藏的蛀虫。失败……”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不会再有名字,只会成为边境线上又一串冰冷的失踪数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但我们没有选择。”赵姓男人看着林深和陈默,也看着每一个战术小组成员,“因为我们是警察。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线,总得有人去守。”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出发还有五小时。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计划,轮流休息。晚上八点,准时出发。”
众人散去。林深被带到一个小隔间休息。他躺在行军床上,却毫无睡意。伤口在麻药过后开始疼痛,但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即将到来的行动,是陈默虚弱的眼神,是父亲和那些牺牲者的面孔,是“先生”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他摸出口袋里的硬币。2015。国徽。金属冰凉,但那个被他刮掉的坐标位置,似乎还残留着刻痕的触感。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进。”
门推开,是陈默。他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战术队员推了进来。队员离开,带上了门。
狭小的隔间里,只剩下两人。
陈默看着林深,看了很久,才开口:“关闭监控回路的任务,很危险。主控室的人,可能是毒蛇的心腹,也可能只是雇来的看守。但无论哪种,你都不能留活口。不是因为他们该死,而是因为任何一声喊叫,都可能毁掉整个行动,害死所有人。”
林深握紧了硬币:“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做过。”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空气凝固,“卧底时,你开枪打过人吗?真正地,瞄准一个活人,扣下扳机,看着他倒下去?”
林深沉默。他开过枪,在训练场,在演习中。卧底时,他见过杀人,甚至被迫参与过斗殴,但从未真正意义上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今晚,你可能需要。”陈默说,目光如古井,“这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你死我活。犹豫一秒,死的就是你,或者你的队友。包括我。”
林深抬起头,与他对视:“我不会犹豫。”
“希望如此。”陈默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深。
是一个微型无线摄像头和拾音器,只有纽扣大小,连着极细的导线和电池。
“戴上。别在领口或帽檐。我会在指挥车看到你看到的,听到你听到的。”陈默说,“如果你遇到无法决断的情况,给我信号。但记住,通讯只限于紧急情况,正常行动保持无线电静默。”
林深接过,别在领口内侧。
陈默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父亲……他是个好警察。但他太固执,太相信程序和正义。他以为只要证据确凿,就能将坏人绳之以法。但他不知道,有些坏人,坐在能销毁证据的位置上。”
林深心脏一紧:“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一部分。”陈默的目光有些飘远,“他死前,在查一条从缅北经瑞丽到内地的贩毒线。那条线的保护伞,当时就在省厅。你父亲拿到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坠崖’了。证据也被销毁。秦岳想继续查,也‘失踪’了。”
他看向林深,眼神里有种深切的疲惫和悲哀:“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深潜’。为什么我同意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去挖出那些坐在光鲜位置上的蛆虫。因为正常的渠道,已经被他们污染了。林深,今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看到的、经历的,都会改变你。你不再能简单地相信警徽,相信程序,相信所谓的正义。你会看到这条战线最脏、最黑的一面。你可能会像我一样,活在阴影里,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你准备好了吗?”
林深握紧了手中的硬币,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从我戴上警徽那天起,就准备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从我搭档死在我眼前那天起,就更准备好了。脏?黑?那又怎样。如果光明照不进角落,那我就去当那根火柴,哪怕只能烧一刻,只能亮一瞬。”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转动轮椅,向门口而去。在手触到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深。”
“嗯?”
“活着回来。”陈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替我,也替陈飞,看看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轻轻关上。
隔间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和手里那枚被汗水浸湿的硬币。
窗外,边境林区的光线正在渐渐黯淡。夜晚,即将来临。
而一场酝酿了三年、五年、甚至十五年的风暴,终于要在姐告货场那个废弃的地下码头,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