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朴氏从敖东城带回来一个人。那人四十多岁,瘦,黑,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他跪在大祚荣面前,磕了三个头。
“大莫弗瞒咄,我叫刘铁匠,会打铁。”
“王仁呢?”大祚荣问。
“王仁在营州,忙不过来。”朴氏说,“敖东城的铁匠铺还开着,但没人干活了。人都来营州了,他一个人打不了那么多。”
大祚荣看着刘铁匠。“会打陌刀吗?”
“不会。会打犁、锄头、镰刀。”
“那就打农具。”
四月,春天终于来了。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风不硬了,吹在脸上不疼了。然后柳树发了芽,嫩绿的,一小点一小点,凑近了才看得见。再然后粟田翻过了,黑土露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营州城外的粟田又扩了五十亩。大祚荣说扩,朴氏就带着人开荒。男人们扶犁,女人们撒种,孩子们跟在后面踩格子。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去年吃了饱饭,今年想接着吃。
木槿的桑田也扩了。去年补种的桑树活了,今年又新栽了五十棵。她每天去地里看,一棵一棵检查。朴氏有时候站在地头看着她。
“木槿姑娘,你也不小了。”
“嗯。”
“该嫁人了。”
木槿蹲在地上,头也没抬。“不嫁。嫁了谁管桑田?”
朴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木槿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五月,朴氏从敖东城带回来一个消息:崔岳死了。去年冬天死在幽州,病死的。没人去看他,没人给他送药,拖了大半年。大祚荣听到消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让人去幽州烧了点纸。
三月初三那场法事之后,木槿每逢初一、十五在营州祠堂上一炷香,面朝东方。她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一炷香,不说话,不念名字。站一会儿,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回去。她知道,敖东城的祠堂里,那些名字还在。她不用念,他们也在。
大祚荣没有去祠堂。但每次她上香的时候,他都站在远处,看着她。不走近,不离开。等她转身回去了,他才走。没有人知道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