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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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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咱们人少。他不急。他等咱们急。”

“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有粮,咱们也有粮。他有马,咱们有城。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

第一天,没有动静。风小了,但没停。天还是灰的,云还是低的。

默啜在帐中来回踱步。他不想打。不是不敢,是不值得。打下来,营州是座空城。打不下来,损兵折将,各部落更要闹了。他坐回毯子上,端起一碗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想起匐俱。匐俱败了三次,第一次轻敌,第二次冒进,第三次被困。他不能重蹈覆辙。他在等。

第二天,没有动静。风又大了,吹了一整夜。大祚荣没有睡,站在箭塔上,听着风声。风从西边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一支很老的歌。

默啜也没有睡。他站在帐外,看着河对岸震国营寨里的火光。那火光不多,稀稀拉拉的,怎么看都不像有三千人。但就是这点火光,让他不敢动。他在想,大祚荣在想什么。大祚荣知道打不过,为什么不退?他不退,说明他有把握。他的把握是什么?

第三天夜里,骨嵬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泥,身上的皮甲磨得发白,是突厥人的旧军装。他跪在大祚荣面前,喘着气说:“大莫弗瞒咄,我叫阿古拉,是默啜帐下管粮草的百夫长。七天前我刚从金帐押粮过来,所以知道得清楚。默啜从金帐出发时带了半个月的粮,走到现在已经吃了八天,还剩七天的粮。他把粮草囤在营寨西边,看守的兵不到三百人。”

风从帐篷外面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快要灭了。大祚荣伸手拢住灯苗,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为什么跑?”他问。

阿古拉低下头。“我不想打了。打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捞到。可汗不管,他只要东征。可我们不想打了。这一趟押粮,路上又死了十几个弟兄,被契丹人劫了。可汗不闻不问,只管催粮。”

大祚荣看着他。“押粮路上被劫?”

“契丹人。他们听说可汗东征不顺,开始不听话了。以前不敢动突厥的粮车,现在敢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风在外面呼啸着,帐篷的布被吹得啪啪响。远处河对岸,突厥营寨的火光映在天上,紫黑色的天被烧出了一个大洞。

“带他下去,给他饭吃,给他衣服换。”

阿古拉被带走了。骨嵬凑过来。“大莫弗瞒咄,这人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查了再说。你去河边盯着,看突厥营寨的炊烟。找个背风的地方趴着,别被人发现。”

骨嵬去了。他找了河岸边一处芦苇丛,芦苇枯黄的,干透了,风一吹就哗哗响。他趴在芦苇丛后面,把身体缩进枯草里,从芦苇杆之间的缝隙看对岸。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突厥营寨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风从西边来,吹得芦苇弯了腰,枯叶打在骨嵬的脸上,生疼。他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衣领拢了拢,还是冷。他趴了整整一夜,手脚都冻麻了,嘴唇干裂,但他没有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骨嵬数着对岸的炊烟——以前早上有上百处炊烟,今天他数了,不到六十处。运粮车进出的次数也少了,他趴了一夜,只看到三辆车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嘴唇发紫,手脚僵硬,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睛是亮的。

“大莫弗瞒咄,突厥营寨的炊烟比前几天少了。以前早上有上百处炊烟,今天不到六十处。运粮车进出的次数也少了。粮草确实不多了。”

大祚荣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帐篷里的油灯快灭了,他没有添油,就那么借着最后一点光看地图。风从帐篷外面灌进来,地图的一角被吹得翘起来,他用刀压住。

突厥营寨西边是一片开阔地,看守粮草的兵不到三百人。默啜把主力都放在前沿,后方兵力不足。他为什么不进攻?大祚荣想明白了——默啜不敢打。不是打不过,是怕死人。去年死了五千,各部落已经在闹了。今年再死几千,他这个可汗就当不下去了。他不打,是丢面子;打了还输,是丢位子。他在犹豫,在等一个不用打就能赢的办法。

大祚荣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波多野。”

“在。”

“你带五百骑兵,今晚出发。从北边绕,绕到突厥营寨西边,烧他的粮。”

“烧完呢?”

“烧完就跑。不要恋战。”

“风险——”

“打仗没有没风险的。去吧。小心。”

夜里,波多野带着五百骑兵出发了。马蹄裹着布,从北边绕行三十里,避开了突厥的巡逻哨。夜色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风把马蹄声盖住了,把人的呼吸声也盖住了。五百人,五百匹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像是被夜吞掉了。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绕到突厥营寨西边。粮草囤在那里,用毡布盖着,堆得像小山。看守的突厥兵缩在火堆旁打盹,不到三百人,刀靠在一边,人靠在另一边。风从东边吹来,把火堆的烟吹向西边,呛得那些兵直咳嗽。他们骂了几句,转过身,又缩回去了。

波多野趴在草丛里,数了数。他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火堆暗了,等到打鼾的声音响起来,等到风把火堆的烟吹得更浓了。

“杀。”

五百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刀光闪过,看守的突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有人去烧粮草,毡布点着了,火窜起来,被风一吹,烧得很快。风从东边来,把火向西边推,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快得多。浓烟冲天,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火光把黑夜照成了白昼,连河对岸震国营寨里的人都能看清对面的脸。

突厥营寨里炸了锅。默啜从帐中冲出来,看到西边的大火,脸色铁青。他想派兵去救,但骑兵在营寨里跑不开,营帐密密麻麻,马匹挤在一起,根本冲不出去。风把火向西边吹,没有烧到主营,但火光照在默啜脸上,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像是鬼魅。

等他们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波多野已经带着人跑远了。风把他们的马蹄声送过来,又送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西边那片火光。

火烧了整整一夜。风一直没停,把火从粮草堆吹向更西边的旷野,烧了一整片枯草地。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熄了。烟还在冒,灰黑色的烟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在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波多野跑回来了,浑身是烟灰,脸上被火熏得漆黑,但眼睛是亮的。

“大莫弗瞒咄,烧了。粮草全烧了,一粒米都没给他们留。咱们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站在箭塔上,看着河对岸。

突厥营寨里,默啜站在烧焦的粮草堆旁边,一动不动。隔着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祚荣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这边。风从西边来,把烧焦的气味吹过河,吹到大祚荣脸上。那是粮食烧焦的味道,混着毡布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想咳嗽。他没有咳。

天终于亮了,但太阳还是没出来。云还是低的,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像是永远也散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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