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天还没亮,白狼水边就站满了人。
大祚荣站在最前面,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还凉,冰碴子扎脚,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又掬了一捧,喝了。水里有冰碴子,嚼得咯吱响。他直起身,面朝河水,沉默了片刻。
“下河!”
男人们涌进河里,鱼叉举起来,在晨光里闪亮。岸上的人喊起了号子,不是打仗的号子,是靺鞨老调,词已经不记得了,调子还在。大祚荣站在水里,握着鱼叉,盯着水面。鱼还没来,但他不急。他知道,河开了,鱼就会来。
第一条鱼是大祚荣叉上来的。一条大鲤鱼,三斤多重,在鱼叉上挣扎,尾巴甩了他一身水。岸边响起一片欢呼声。他举起鱼,面朝河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鱼放进木桶里。
“河神在上。靺鞨的子孙,回来了。鱼,给您敬上了。人,您给看着。”
第一条鱼,敬河神。第二条,敬父亲。他叉上第二条鱼,举过头顶,面朝东方。那是敖东城的方向,是父亲葬下的方向。
“父亲。河开了。鱼上来了。”
他把鱼放进木桶,没有再说话。
河岸上,妇人们已经开始忙活了。
除了炖鱼汤,春天还有别的吃食。朴氏带着人烙春饼,面是荞麦面和白面掺的,揉好了,擀成薄薄的圆片,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翻两下就熟了。春饼卷什么?去年秋天晒的干菜,泡开了,拌上盐和醋;地窖里存的萝卜,切成丝,生吃;去年腌的酸菜,切碎了,炒一炒;还有前几天刚发的豆芽,嫩生生的,一掐就断。干菜嚼着韧,萝卜丝脆生生,酸菜酸溜溜,豆芽水灵灵。卷在春饼里,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孩子们围在铁板旁边,等着春饼出锅。第一张饼烙出来,朴氏卷了干菜和萝卜丝,递给大祚荣。大祚荣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朴氏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吃。”他说。
朴氏笑了,转过身继续烙饼。
孩子们一人分到一张,卷上自己爱吃的东西,有的卷酸菜,有的卷萝卜丝,有的什么都卷,卷成一个胖乎乎的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木槿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没有喝,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时辰后,河岸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油花。老赵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要先看看碗里有没有刺。
木槿端着一碗鱼汤,走到大祚荣身边。他正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河面上还有冰排在漂,一块接一块,慢慢悠悠的,像是赶路的行人。远处有几只水鸟落下来,又飞起来,在水面上画了几个圈。
“喝了。暖暖身子。”
大祚荣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人眼眶发酸。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
“大莫弗瞒咄,你父亲叉鱼比你快?”木槿问。
大祚荣看着河面。“快。孤叉一条,他能叉三条。”
“你还记得他叉鱼的样子?”
“记得。他站在水里,腰挺得比孤直,鱼叉举得比孤高。一叉下去,从来不空。孤问他为什么总能叉到,他说,鱼在水里,人在岸上。你看不见鱼,鱼看得见你。你不能急,等鱼忘了你在,它就来了。”
“后来呢?”
“后来去了营州,不叉鱼了。他就把鱼叉挂在后院的墙上,每年开春拿下来擦一擦,再挂回去。擦了十几年,叉头还是亮的。”
木槿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面。河面上的冰排渐渐稀了,水流也缓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几只水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下午,鱼抓够了。男人收了鱼叉,女人收了锅碗,孩子们提着木桶,桶里装着活鱼,边走边看。大祚荣走在最后面,裤腿还是湿的,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波多野从后面追上来,浑身湿透。“大莫弗瞒咄,鱼叉我不会使,但我用刀扎了一条。”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刀扎的?”
“刀扎的。”波多野咧嘴笑,“一刀下去,鱼就翻了。”
“刀不是用来扎鱼的。”
“刀用来扎什么?”
“扎敌人。鱼用叉,敌人才用刀。”
波多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腰间别着的鱼叉,挠了挠头。“那我今天用了刀,是不是犯忌了?”
大祚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波多野跟在他后面,嘟囔着:“刀扎鱼和刀扎敌人,不都是扎吗……”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炖鱼的香味从每一条巷子里飘出来,在城上空聚在一起,又散开。还有春饼的味道,干菜、萝卜丝、酸菜、豆芽,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就饿。
大祚荣没有回住处,直接上了城墙。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西边。西边的天已经被夕阳烧红了,从地平线往上,红、橙、黄、蓝、灰,一层一层。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原上的尘土味。
城下有人在唱歌,还是那支靺鞨老调。词没人记得,调子却唱了一遍又一遍。大祚荣听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城墙,看向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默啜又来了。三万。去年三千打五千,今年三千打三万。数字大了,道理一样。他想起父亲。父亲说,鱼在水里,人在岸上。你看不见鱼,鱼看得见你。不能急,等鱼忘了你在,它就来了。突厥人就是那条鱼。他不急。他等得起。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城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城门口一直亮到城中心,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城上空飘着,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城下的灯全亮了,久到那支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久到风停了。他转过身,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