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莫弗瞒咄,你小时候也抓过田鼠吗?”
“抓过。”
“在忽汗河畔?”
“嗯。那时候饿,什么都吃。田鼠、蚂蚱、树皮、草根。”大祚荣的声音很平,没有回忆的温情,“活着就行。”
“你也蹲在田埂上,像他们一样?”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月光下的小身影。
“比他们还小。蹲在田埂上,举着树枝,等着田鼠出来。”
“抓到了吗?”
“抓到了。烤着吃。”他顿了顿,“那时候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东西。”
木槿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走到田埂尽头,大祚荣停下,转过身,看着木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亮。
“木槿。”
“嗯。”
“你冷吗?”
“不冷。”
大祚荣脱了黑貂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从肩膀一直拖到脚踝。黑貂皮暖和,皮毛贴着脸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木槿低下头,把脸埋进毛领里。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貂毛泛着幽幽的光。
“走吧。”
大祚荣穿着旧短褐,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要回大氅,转身继续往前走。木槿跟在他后面,大氅拖在地上,衣角扫过茬子田,沙沙的。月光下,她的影子很长,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
“大莫弗瞒咄。”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营州守好。把震国做大。”
“做多大?”
“大到突厥人不敢来,大到朝廷不敢管,大到所有想欺负咱们的人都不敢动。”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大氅的毛领吹得贴在木槿脸上,她伸手拨开。月光照在她的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木槿。”
“嗯。”
“震国以后会有很多人。会有很多城,很多地,很多百姓。”
“嗯。”
“但营州这块地,是你看着从荒地里长出来的。你开的荒,你种的桑,你养的蚕。”
木槿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裹着大氅,看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茬子田。
“震国以后再有十座城、一百座城,营州是第一个。”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里的火堆还没灭。人们还在唱歌,调子换了,换成了一支更慢的歌。月光照在城墙上,青砖泛着白光,城头的旗在风里飘,旗上的“营州”两个字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大祚荣站在城门口听了一会儿。
“进去吧。天冷了。”
木槿把大氅脱下来,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穿着。回去。”
木槿愣了一下。“你不冷?”
“冷。但你先穿着。”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衣角翻飞。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错在一起。木槿抱着大氅,没有穿,也没有还。
“走吧。”大祚荣转身进了城。
木槿跟在他后面,抱着大氅,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月光照在地上,影子很清楚,她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头部、肩部、背部,轮流踩。
远处,孩子们提着陶罐,叽叽喳喳地往城里走。陶罐里扑腾扑腾响,有人问抓了多少,男孩大声说:“十六只!明天烤着吃!”月光照在他身上,额头上全是汗。另一个孩子说:“留两只养着,养肥了再吃!”他们笑着闹着,从大祚荣和木槿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月光把他们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在地上飞。
木槿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大莫弗瞒咄。”
“嗯。”
“震国以后会有很多孩子。”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但看不太清楚。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