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也该继续向前走了。原本定下一月之后便动身,可未曾料到,短短一月光景,京城局势骤然倾覆,世事面目全非。
我只身来到叶府,抬眼望去,满目皆是素白丧幡,叶限跪在他母亲棺椁前,一言不发。
叶限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却被扣贻误军情之罪。消息传来时,叶母不堪重击,当场吐血殒命。
昔日门庭若市的叶家,此刻只剩萧瑟冷清。众人唯恐被此案牵连,四下纷纷避之不及,偌大府邸竟无一人前来吊唁。
皇帝下旨,叶限死罪可免,活罪难赦,判处流放之刑,待叶母安葬完毕,即刻动身启程。
望着他这般欲哭无泪的模样,我只觉心口阵阵揪痛,万般酸楚涌上心头,肝肠寸断。
我蹲到他身侧,轻声说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向我:“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窃取她人生的妖女。”
“她早已不在人世,没有我你们根本不会相见,没有我她也报不了仇!”事到如今,再分辨这些已没有意义,我只想带他离开。
“我不懂所谓的君臣之谊,只知道帝王凉薄寡恩,如今叶家这般与五年前的解家何其相似。其中内情你我心知肚明,不如就此放下,随我离开吧。”
“君为臣纲,天理伦常。”他声音沙哑冰冷,字字犹如碎冰,“我叶家世代忠良,纵使蒙冤获罪,也绝不会与妖为伍,苟且偷生。”
我心头骤然一紧:“忠心就换来满门倾覆,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般君臣情义,当真值得你死守吗?”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决绝:“是非对错自有定论,名分操守不能背弃。”
“欢迩她借身于你,过往情愫真假难辨,可我与你之间,却是实打实地隔着人与妖的鸿沟,再无并肩同行的可能,我只恨自己没有早早看清,才任由……”
“你走吧,白虎儿。我的人生已入穷巷,再无回转的可能,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他怎么能这么消沉颓废,我强拉着他站起身,走到阳光下,站在庭院最中心。
“醒醒吧叶限,别再伤春悲秋自怨自艾了!解欢迩不会因为你的消沉而回来,你的父母亲人也不会!醒醒吧。”
话音刚落,他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我的手,声嘶力竭地朝我吼道:“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钝痛瞬间蔓延开来,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
我望着情绪激动的他,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与委屈:“我逼你?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我早拒绝过你,是你苦苦纠缠,现在我只想让你活着,我有什么错!”
“我一心为了你,你就这么伤我的心吗?”
“叶限!说话!”
我渴望得到他的回应,换来的却是他的沉默,无尽的沉默。心头苦楚层层堆叠,我终究难忍酸涩,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呼出一口长气,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然褪去方才的激动:“叶限,你记住,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走了。”
那天分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叶限。后来听说,他死在了流放路上。一场小小的风寒,永远带走了那个傻小子。
我不愿他就此消失,于是我来到了冥界,与冥王交易。我希望他能给叶限一个机会,一个选择转世投胎还是留在他身边做鬼将军的机会,冥王知我身份也很乐意卖我一个人情,就这样,我们的交易达成了。
临走之前他叫住我,问道:“不再见他一面了吗?按时间算,他很快就要来了。”
我摇摇头:“相见不如不见,不见已如相见,眼虽不见,心却已见。”
再后来,我真的以妖身飞升了,我以为等待我的会是光明的未来,不曾想天界光景,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他们欺上瞒下,利用那个可悲的神女,他们自视清高,瞧不起妖身的我。
天庭迟迟不肯给我分派正经仙职,只将我安置在一个不伦不类的闲职上。寻常小仙也敢对我肆意使唤,动辄出言怠慢。更有甚者,假借切磋武学之名暗中发难,一掌袭来,径直划破我的面颊。鲜血顺着肌肤不断滑落,周遭之人见状,反倒肆意嗤笑。
我攥紧双拳,冷声开口:“打我的脸,你的手会痛!”
说完这句话,这些天的委屈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一掌落下,直接将那个仙君的手腕折断。
“在我面前你还不够看!”
“我要去帝尊那告你!”
“随便你。”我转身离开,心中已有决断。来到司命住处,亲手在仙谱上勾掉了自己的名字,自贬下界。
重回人间后,我以白瞳之名辗转各处,惩恶扬善,立志荡尽世间不平事。
我本以为此生与叶限不会再见,不曾想天冥两界大战,冥王希望我助他一臂之力。为了还当年的人情,我答应了他。
为了不被他认出来,我特意换了一张面皮,谁知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我。我不想理他,可一道结界骤然落下,独将我二人困在其中。
他一遍遍向我道歉,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骤然坠入一滴清露,层层涟漪就此泛开。
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惦记他,偷偷去看过他很多次,为他求剑的事更是不值一提,前尘往事翻涌,过往的纠葛终究还是难以放下。
他故意不用全力去破结界被我看穿,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的却是,真是个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