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路易莎起得比平日更早。

天光才刚刚从东边山脊的豁口处漫过来，将白墙的顶端染成暖金色，银泉的水面上还浮着晨雾，整个刚多林刚刚从睡眠中睁开眼。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吃了一块昨日剩下的兰巴斯，用凉水洗了把脸，将头发束紧，便拎着剑出了门。

庭院里只有几个早起的侍者在廊下洒扫。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

路易莎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先按照惯例将基本的剑路练了两遍。起手式、斜劈、横格、收势……动作都被她放得很慢，这是格罗芬德尔最初教她的方法，把一套动作拆到最细，一丝不苟。

两遍剑路走完，她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路易莎将剑收回剑鞘，暂时放在训练场边的兵器架上，接着走到射箭场那一侧，从箭架上取下一张弓和一桶箭。

她开始练射箭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几个月。

格罗芬德尔觉得她的剑术水平已经到了瓶颈，不是短时间能够突破的，便建议她加上其他的训练，或许能够触类旁通，让她在剑术上获得别的灵感。

路易莎觉得这个建议有些道理，况且技多不压身，她便从原本全数投在剑术上的训练时间里匀出一部分来练箭。

可她在射箭上的天分远远没有剑术那么高。

她的力气足以让她把弓拉满。弓的拉力并不轻，新入队的精灵守卫也要练上一阵才能拉得稳当，但她第一次上手时便能拉个满弦，让旁边几个精灵都多看了两眼。

可准头并不会因为力气而得到提升。

箭从弦上飞离，箭头角度、手腕松紧、呼吸深浅……任何一处差之毫厘，结果便不尽人意。

射箭更需要眼心手合一，一口气要静得下去，又要放得出来，不能急不能懈。

她射了几个月，十箭里能有三四箭落在靶心附近便算不错，偶尔手感好时能连着中个五六箭，可一觉起来，准头便立刻散得不成样子。

要想达到精灵那种瞬间即发、随心所欲、几乎不需要瞄准便能让箭矢自己找到靶心的境界，路易莎觉得她大概得再多活上个百八十年。

她射完第一轮，将弓放下，走到靶前去拔箭。

说是拔箭，大部分都是掉落在地上，捡起来似乎更合适用来形容现在的状态。

捡起最后一根时，她听见训练场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已经有几个精灵陆续到了，正三三两两地散在场地各处热身。

她将箭插回箭桶里，提着桶走回射箭的位置。

路易莎的勤奋在金花家族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只要她没有出去巡逻，那天的训练场上便一定能看见她的身影，风雨无阻，寒暑不论。

起初只有少数几个精灵注意到这个规律，后来大家便都习惯了。

年轻的守卫原本习惯在训练结束后便收工回去歇着，可看见路易莎还在场上加练，便也就默默多留一会儿。

到了后来，金花家族的精灵们几乎是每天进行完训练之后才去开展别的工作，连那些资历深厚的精灵也开始重新拾起自己搁置了有些年头的加练计划。

再后续的刚多林比试中，金花家族的精灵在各项比试里都显得出类拔萃，让另外几大家族的人侧目了好一阵子。

路易莎又射完了一桶箭，中靶的并不多，有几支甚至脱了靶飞到了后面的草地上。

她倒也不气馁，将弓放下，准备再去取一桶新的箭来。

她刚转过身，便看见瑞安迪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手里提着一只装得满满的箭筒，正往她身边递过来。

路易莎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住了箭筒，朝他道了声谢。

瑞安迪尔没有立刻走开，他将手插在腰间，偏着头看了看她方才射在靶面上的那几支箭的位置，又看了看她握弓的姿势，然后凑近了些。

“你左手抬弓的时候手腕太僵了。”他说，伸手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你看，你拉弦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往上一抬，想借抬起来的力气让箭飞得更远，可这样一来弓身就歪了，箭出弦的时候方向自然没有办法回正。你试试把左手松下来，让弓自自然垂落。”

路易莎听着，在自己脑中将方才射箭时的感觉重新过了一遍。

她确实有拉满弦时左手往上顶的习惯，只是自己一直没注意到。

她朝瑞安迪尔点了点头，抽了一支箭搭上弦，按照他说的方法调整左手姿势。这种弓快要从手里滑落的感觉，她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

这一箭射出去，虽然没有正中靶心，却稳稳当当地扎在了靶面的外环上，没有偏出太多。

“好多了。”瑞安迪尔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认可。

他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让她自己练，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你待会儿射的时候把呼吸压一压，弦拉满了之后停半口气的工夫，让眼睛再看一眼靶心，最后才是松手。”

路易莎应了一声，将他的话记在脑子里。

接下来的几轮果然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离精灵那种随心所欲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每一轮里中靶的箭数都在往上走。

她沉浸在训练进步的喜悦里，一箭接一箭地射着，额角的汗被晨风吹干了又渗出来，她顾不上擦，只觉得今天的箭比往日都要听话些。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训练场边沿的石栏旁，梅莉丝和两个侍女正提着的篮子站在那里。她们刚刚从早市回来，篮子里的水果和蔬菜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路过训练场时被里面的动静吸引着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瑞安迪尔给路易莎递箭筒，凑近她身边低声说话的那一幕。

梅莉丝将篮子往臂弯里挪了挪，压低了声音朝旁边的侍女问了一句：“这是第几次了？”

旁边的侍女捂着嘴笑，没有回答一个具体的数。另一个侍女也凑过来，三个人压着嗓子在石栏旁交头接耳。她们议论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埃克塞理安正站在廊柱下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训练场上那副光景。

埃克塞理安是来找格罗芬德尔的。

他昨日与格罗芬德尔约好了今早碰面，商议涌泉家族与金花家族在下一轮巡逻中如何协调路线的事。他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些，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来的不是格罗芬德尔，而是这样一幅热闹的场景。

他看见瑞安迪尔站在路易莎身侧，时不时凑近些说上几句，路易莎一边听一边点头，射出一箭之后瑞安迪尔又比划了一下什么，她便再调整一下姿势重新搭箭。

梅莉丝和那两个侍女在不远处的石栏后面探头探脑，那副模样活像是在看什么热闹的好戏。

埃克塞理安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来时还揣在胸中的那点憋闷的怒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

他原本还有些生格罗芬德尔的气……

气他瞒着自己那么多事，气他把自己当外人，气他明明已经着手在做些事情却连个口风都不肯透。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事情，瑞安迪尔在路易莎身边转来转去的那股殷勤劲，梅莉丝和侍女们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怒气似乎不算什么。

格罗芬德尔从廊道的另一端走过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暖色，目光扫过训练场时在路易莎和瑞安迪尔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石栏后面那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落在了埃克塞理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