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之前，卫敏反而像个要面临打针的小孩子一样，越紧张手上使的劲就越大。

于是她无奈地小声斥道：“知道了，你快松手。”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卫敏触电似的将手一缩。

她忙不迭将药箱放在脚边，三两下飞快理好了衣裳。整理好衣着和心情后，见眼前人还闭着眼睛，她出声提醒道：“好了。”

卫敏缓缓睁眼，阳光有些晃眼，他屏了屏呼吸，目光下意识若有似无地粘在她的肩颈处，那一小块肌肤也已经隐蔽地撤到厚重的布料后面去了。

他晦暗不定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一直以来卫敏都把楚岁秋看作天上的月亮，是黑暗里的光，高亮皎洁，不可触碰。

他知晓君子非礼勿视，可刹那间的鲜艳就像是在脑子里下了蛊，不时闪现，足以让人呼吸一滞，也足以让人深感罪过。

入夜，地势浅缓的山谷里幽暗静谧，只有山涧还在哗啦啦的轻柔流注声。所有人忙完一天后纷纷倒头鼾鼾大睡，在距离工兵战士们临时宿舍百米内的指挥所里，一扇窗透过皎洁的月光，照进指挥所后门的隔间卧室里。

卫敏一人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这有限的床铺空间。

他汗流浃背面色痛苦，在床上不安地来回翻涌，被子被卷落在地，正好落在挂着深褐色正装制服的衣架子下。

滚烫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俊朗的眉头紧紧蹙起，偶尔从鼻腔里喃喃出几个难以自抑的音节，想要往怀里抓些什么，却一直空空荡荡。

在一片仿佛涂上了水雾滤镜的模糊视线中，她不说一语，只是在那里，他便像失了魂一样，踉踉跄跄走向她。

朦胧之间，气息紊乱，神经崩溃。

繁复琳琅的指挥服发出铃铃琅琅的声响，数日以来自我建设的理智大厦随之顷刻坍缩。一时间，对方不记得自己的委屈如潮水般袭来，他忍不住猩红着眼落下炙热的泪水，滴到她绯红美艳的面庞上。

“你只能爱我一个。”他呜咽着，又似乎在恳求，颤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的唇。

“你只能，爱我。”

次日，清晨，今日的气温比往常要凉爽一些。

起床铃响过好久后，工兵战士们已经喧闹地搬着军备物资，在指挥所面前走过一遍又一遍了。所内却始终没有动静，连窗帘都没有掀开过，大家觉得稀奇，不断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竖起耳朵，路过用余光往里瞥去。

直到卧室门铃急促响起，卫敏这才惊醒，他怔忡地望着这凌乱的一切。狼藉、汗液、湿润......

“喂老卫，你睡死了没？是不是我可以上位当总指挥了？”薛铭聒噪得像鸡鸣一样的嗓音传来。

卫敏燥郁地抓了抓头发，随意套上两件衣裳，起身赤脚往门外走去。

他将门拉开一条小缝侧身出去，又严丝合缝地拉上了门，把伸着脑袋要往里瞅的薛铭挡在外面。

“哎呀你看你这人，真警惕......”

黄昏时刻，工兵们比预期早些完成迁搬工作，军民联欢会也准时开场了。

一片大草地被空出来，五彩的挂灯牵在周围被乍然点亮，映照出餐桌上的丰盛宴席。

远处朝霞未落，不不营的原住民们手拿着邀请函，受宠若惊地被士兵们领进来。

尽管住在贫民窟，男女老少还是穿上了自己最庄重干净的衣裳。

女士们珍重地翻出了自己仅有的几件耳饰手镯，男士们仔细地挂掉胡须，进场前喷上彼此共用的男士香水。

这两天，百姓们早就从心底里接受了这只部队。

他们不仅不像其他地方军队山贼一样烧杀砍掠，反而挨家挨户给他们送来面包和大米，有老人的还多包了份敬老红包以祝长寿。

如果有什么需要临时借用的，他们就写下借条，并且后续一定会还。

——俨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人民军队。

百姓和战士们一起坐在台下，薛铭颤颤巍巍地被推上场做主持人。

他不知从哪儿找了身白色西装出来，左胸口戴了朵大红色月季，戴了条艳俗的花领带。

陆地军用卡车的大前照灯不知被哪个天才用来做了聚光灯，薛铭头回被自家军备这么瞄准着，他勉强眯开一条眼缝，却一眼就看见了台下第一排的安娜。

她今天把齐胸的金发披了下来，显得很温婉，一双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薛铭一下就忘了先前背过无数次的开场词，手卡也抖到不知道看到哪行去了：“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前线部队的，呃，首次联欢会，我们有......呃，大家吃好喝好，啊不对，我们有......”

台下哈哈大笑，薛铭这个平时在士兵们面前威风惯了的副官，此刻涨红了脸，恨不得打个地洞跟老鼠睡一窝去，更别谈有勇气去看安娜的反应了。

他甚至悲哀地想，要不就这样，顺着人群的嘲笑，今晚走谐星主持风格算了。就是可惜自己写了这么久的稿子了......

忽然，一阵孤立的掌声响起，在众人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安娜这个平时最看不顺眼薛铭的人，这时却坚定地带头鼓起掌来。

她坐在所有人前头，腰背挺直，背影笃定。

嬉笑声渐渐地小了下去，更多掌声稀稀拉拉加入进来，而后越发齐整，最后变成人群大声的鼓舞：

“薛副官加油！”“哈哈亲爱的二当家加油！”“加油！”

薛铭热泪盈眶，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安娜这个大胃王护士抢食堂鸡腿了。

皮卡照灯下，他又重新拿起手卡，这一次，气息沉稳，吐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