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狂躁，残暴，心如铁石——随他们去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宋含章，能撑几天。

顾承宇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宋含章。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像从前那些丫鬟，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凑上来献殷勤。

他收回目光，看向祖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祖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既然今日是孙儿的洞房花烛夜，还请祖母和母亲离开。孙儿要洞房了。”

洞房二字，咬得极重。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对视一眼。

顾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顾大夫人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床上的宋含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跟在婆母身后离开了。

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招财最后一个出去，将门掩好，然后一溜烟跑到了院门外，躲得远远的——他可不想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宋含章坐在床沿上，听到“洞房”二字时，她的心猛然一缩。

她紧张了。

出嫁前的那个晚上，阿娘红着眼眶，跟她说了在洞房里一定要顺从，一定要让夫君知晓自己喜欢和她亲近，一定要忍住初次的痛楚，让夫君尽兴。她用心听完，全部记在了心里。随后，阿娘还把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她随意地放在了箱子底下。

她认为一些事，到该懂的时候，就会懂了。可是此时，她还是紧张极了！

顾承宇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宋含章，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在想，祖母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宋家把女儿嫁给他的。

宋家虽然败了，可宋含章——他听招财提过几句，说宋家大姑娘从江南回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生得倾国倾城，身手更是了得。这样的女子，即便家道中落，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何苦嫁给他这个瘫子？

他不信祖母只是去提了个亲，人家便答应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那些事，他不关心。他只想看看，这个宋含章，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他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撑着站了起来——不，不是站，是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拐杖上，两条腿像两根枯木，拖在地上。一条腿用不上半分力气，另外一条腿是瘸了。他一点一点地挪到轮椅前面，推着轮椅，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床边。

轮椅的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含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心也跟着那轱辘声一下一下地跳。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可手心里的汗出卖了她。

顾承宇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盯着那个红盖头，目光冷冷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好奇。

“你叫宋含章？”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宋含章的手又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是。”

“你是不怕死吗？”顾承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竟然敢嫁给我？”

怕吗？

她问自己。怕。不是怕他——她宋含章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她怕的是未知。怕他不知道她眼睛的事，怕他发现之后会嫌弃她，怕这门她用报恩换来的婚姻，最终变成一个笑话。

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攥紧了拳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心里更硬一些。

“谁死还不一定呢。”

顾承宇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混世魔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还敢打死我？”

“夫君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夫君。”

一声“夫君”，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顾承宇的神色微微一动——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盯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和十年前假山后面那个含混不清的“我是宋家的”判若两人。可那股不服软的倔劲儿，却如出一辙。

“我若把你打死了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宋含章没有丝毫犹豫：“那我先把夫君打死，再去给夫君陪葬。”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承宇磨了一下牙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时下意识的反应。然后他冷笑了几声。那笑声很冷，像寒冬的风，从冰面上刮过，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了。从前那些送进来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在她们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惧——怕他发怒，怕他打人，怕他一不高兴就把她们打一顿再扔出去。可眼前这个人，不怕他。

她是真的不怕。

他沉默了片刻，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