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顾老夫人和顾贵妃。
顾老夫人的眼睛湿润了。她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想起岐山脚下那个从天而降的绯衣少年,想起自己用免死金牌换下宋家女眷时的决绝,想起宋含章跪在她面前说“小女愿意”时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
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顾贵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了自己的侄子顾承宇——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如今困在轮椅上的冷面人。
含章,拜托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请你,救救承宇。
“夫妻对拜——”
顾承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转过身,面朝宋含章。
隔着那根红绸,隔着那层红盖头,他看着面前这个他不能娶的女子。
他弯下了腰。
宋含章也弯下了腰。
两个红色的身影,在这一刻,同时在对方弯下了腰。
顾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的是,含章终于进了顾家的门。
心酸的是——承宇不在这里。
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该是他,穿着这身喜袍的人本该是他,站在这里与她对拜的人,本该是他。
可他不在。
他在清风居里,在那三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下,在没有人告诉他的沉默里,独自一个人。
霍擎苍老将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浑厚而有力:
“送入洞房——”
宾客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孩子们拍着手跳着笑着,女眷们掩着嘴窃窃私语,男人们举杯相庆,觥筹交错的声音清脆悦耳。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中,宋含章被丫鬟们簇拥着,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被送进了一间房间里。
这不是新房。
宋含章被扶到床沿上坐下。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了一门之外。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红盖头遮着脸,凤冠压着头发,嫁衣裹着身子。
屋里很安静。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能听见远处前厅里隐隐约约的觥筹交错声。
可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
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红盖头,隔着一扇房门,隔着大半个顾府,将要去寻找另一个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样子的。
是快的,是慢的,是有力的,还是微弱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与那个心跳,要共度一生。
顾承泽没有去前厅陪客。他悄悄地从前厅侧门溜了出去,穿过长廊,穿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他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没有感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日的每一个画面。
迎亲的路上,花轿在身后,他的心在前面。
踢轿门的时候,他的脚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轿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那个人,将与他再无可能。
牵红绸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红绸的另一端,握着她。
拜堂的时候,他的膝盖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一次弯腰,他都在心里说:这不是我的新娘,不是我的。
她不是他的新娘。
她是他的嫂嫂。
今日是他迎亲,是他拜堂,可新娘不是他的。
这一场婚礼,他像一个替身,替大哥完成了所有的仪式。从今往后,他要叫她一声“嫂嫂”,要在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嫂嫂”,要把那颗刚刚萌动的心,死死地捂着压着藏着——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就是这只手,方才牵着红绸的那一端,隔着绸缎感受到了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地将手掌握成拳,仿佛想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开。
可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那一身还没有换下的大红喜袍上。
他坐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也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埋在手心里的眼睛,是否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