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对安保人员。六个人都站直了,等待指令。
“报告。”陈教授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目标实验体017号,在追捕过程中激烈反抗,被电击制服后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经现场确认,已无生命迹象。”
安保队长愣了一下。“教授,他还在呼吸——”
“已无生命迹象。”陈教授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他看向队长,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确认了吗?”
安保队长张了张嘴,看了看陈教授,又看了看沈明真怀里的017号。他看见017号胸口微弱的起伏,但最终,他低下头。
“确认。”他说,声音干涩,“目标已无生命迹象。”
“很好。”陈教授点头,“目标研究员沈明真,在反抗过程中与实验体一同坠入山崖下的激流。现场搜寻未发现遗体,判断已死亡。记录清楚了吗?”
这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明真。
她抬起头,看向陈教授。老教授背对着她,但侧脸在车灯照射下显得苍白,疲惫,但有种奇异的坚定。
“教授,这……”安保队长试图说什么。
“记录。”陈教授打断他,声音冰冷,“还是说,你需要我向王主任详细报告今晚的指挥失误,导致目标死亡,重要研究员殉职,整个行动彻底失败?”
威胁很含蓄,但有效。安保队长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
“……清楚。目标沈明真与实验体017号坠崖,遗体未寻获,判断死亡。”
“收队。”陈教授挥手,“把现场清理干净。车辙,脚印,所有痕迹。半小时后我要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保人员开始行动。没有人再看沈明真一眼,仿佛她真的是个死人。他们清理路面,扫平脚印,将沈明真的车开下路基,推进更深的水沟,用树枝掩盖。
陈教授走到沈明真面前,蹲下。他递给她一把车钥匙——他自己的车钥匙。
“我的车在拐弯处。油箱是满的,后备箱有急救包、现金、干净衣服。开走,永远别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往南开,不要走大路。天亮前要离开两百公里。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沈明真看着他,说不出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眼睛酸涩,但流不出泪。
“教授,您——”
“别问为什么。”陈教授摇头,疲惫更深了,“就当是一个老糊涂,在退休前做的最后一件蠢事。”
他顿了顿,看向她怀里的017号。年轻的安保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生命检测仪。
“教授,需要最终确认吗?”队长问,声音有些犹豫。
陈教授接过检测仪,蹲下身,将探头贴在017号颈部。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条几乎平坦的线——微弱,但确实有波动。
“无生命迹象。”陈教授平静地说,然后关掉仪器,站起身,“收队。”
队长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转身离开。
陈教授等安保人员都回到车上,才重新看向沈明真。
“他需要医疗,越快越好。电击伤加上之前的伤口,感染风险很高。往南开,有家私人诊所,老板欠我个人情。地址在手套箱的地图上标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处理。”
沈明真终于找回了声音。“教授,您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陈教授打断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五年,看着无数‘资产’被创造、被使用、被回收。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之恶,是科技进步的代价。但今晚,看着你抱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起我女儿小时候,养了只兔子。后来兔子病了,要处理掉,她抱着兔子哭,说它有名字,它叫雪团,不是‘那只兔子’。”
他停顿,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
“我告诉她,兔子只是兔子,是宠物,可以再买。她看着我,说:‘爸爸,你说生命是宝贵的。那雪团不是生命吗?’”
雨似乎停了,或者只是变小了。风还在吹,很冷。
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沈明真。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有些模糊。
“我没有回答她。我把兔子处理了,给她买了新的。她再也没养过宠物。”他深吸一口气,“三十年了,我还在想那个问题。雪团是不是生命。017号是不是生命。你给了我答案,明真。也许不对,也许愚蠢,但……谢谢你给我答案。”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有回头。
“保重。别联系我,别联系任何人。沈明真已经死了,和017号一起。记住这点。”
然后他走了,走向拐弯处那辆车。安保车辆已经发动,车灯调转,驶离。陈教授的车最后离开,尾灯在雨雾中越来越暗,最后消失。
寂静。只有风声,远处的水流声,和怀里017号微弱的呼吸声。
沈明真坐在水沟里,抱着他,一动不动。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点星光。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冷。
很久,她低头,看向017号。他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肩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但他在呼吸。他活着。
沈明真慢慢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出水面,拖上岸。她检查他的脉搏——微弱,但稳定。她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衣襟,暂时包扎他的伤口。
然后她将他背起。他很重,近一百公斤,但她咬紧牙,一步步走向拐弯处。陈教授的车停在那里,黑色越野,引擎还微温。
她将017号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的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017号在后座,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们走。”她低声说,然后挂挡,踩下油门。
车驶入夜色,驶向南方,驶向更深的黑暗,和黑暗尽头或许存在的一线光明。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折叠的地图。沈明真打开,看见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活下去。带着你的答案,活下去。”
她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雨彻底停了。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