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刷屏的消息慢慢停了。

聊天框里不再弹出新的消息，之前此起彼伏的惶恐、质问与慌乱尽数消散。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没有人再继续发问。所有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绝境，还有不甘，不用言语，彼此已经达成了无声的默契。真相撕开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黑暗，可这份揭露没有带来解脱，反倒把所有人推入一场步步为营的对峙当中。

夜色沉沉漫过整座城市。深秋的冷风卷着枯黄落叶，一下下撞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狭小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被限制在小小的桌面，其余大片区域都沉在阴影里。几个人悄悄聚拢在此，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针对商沐佟实验巢穴的计划，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悄然铺开。

林榉背靠墙壁坐着，身体微微放松，却没有半分松懈。他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被翻得皱巴巴的受害者名单，纸张边缘反复揉搓，已经磨得起毛，不少地方还留下浅浅的折痕。过去几个月，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日渐颓靡，精神一点点溃散，那种无力感刻在心底，如今全都沉淀成冷静缜密的盘算。他见过太多隐秘的周旋，心性远比旁人沉稳，是这一群人里最可靠的后方支撑。

“前线你们去。”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起伏，“我留在后面。”

他抬眼，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

“我会把所有受害者的梦境记录整理出来，把体检报告、每一次身体异常发作的时间线全部放在一起交叉比对，摸清楚商沐佟实验的内在规律。楚楸实手里攥着整套核心档案，我会盯紧他所有公开的动向，他只要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破绽。你们在外探查，宅邸的布局、监控的位置、各类陷阱的线索，全部实时发给我，由我来筛选风险，帮你们避开圈套。”

“我在这里兜底。”

潘棠身体微微往前倾，神色凝重。“我和苟毂留下来做辅助。我们联络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受害者，收集零散的线索，随时做好接应前线的准备。”

分工敲定，没有人提出异议。

方怀瑜转头看向浦栖迟。“我走潜入路线，从围墙外侧摸进去探查内部情况。”

浦栖迟轻轻点头。“我伪装成家政人员进场。商沐佟只接触过我的梦境投影，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真实样貌，这是我们独有的机会。”

三天过去。

深秋午后，天空蒙着一层灰，日光惨白稀薄，褪去了夏天的燥热，只剩下浸骨的凉意。

商沐佟的宅邸坐落在城郊半山的别墅区，是整片区域最孤僻，安保也最森严的一栋。高耸的围墙圈住整片院落，黑色哑光铁艺大门隔绝外界视线，墙顶缠绕着细密的隐形警报线。成片的香樟与松柏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住大半栋灰白色的建筑。房屋的落地窗贴满单向遮光膜，站在外边，完全看不到屋内的景象。院墙、门廊、庭院的角落，到处布着高清监控，红外感应装置悄悄藏在绿植的缝隙之间。整栋房子安保严密，如同一座封闭的私人囚牢。

山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偌大的庭院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到，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里发紧。

浦栖迟和方怀瑜躲在山下的林荫阴影里，身体尽量压低，紧紧贴住树干，把自身气息完全收敛，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方怀瑜把黑色外套的领口仔细捋好，收紧袖口，又戴上她的黑色皮手套，整个人立刻融进树影的黑暗当中。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练就的本能让她时刻保持戒备，周身的气场冷冽锐利，已经完全切换到潜行的状态。

浦栖迟侧过头，望向远处那座牢笼，眼底沉下一层寒意。他对着身旁的方怀瑜，轻轻抬了抬下巴，一个无声的眼神，示意时机已经成熟。

两人不需要多余的话语，默契早已达成。

“你先进去。”浦栖迟压低声线，语气平稳。

方怀瑜没有犹豫。

她身形一沉，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围墙靠近。脚步放得极轻，每踏出一步，都会短暂停顿，确认监控镜头的转动角度，精准避开所有拍摄死角。黑色衣料融进浓密的树荫，连衣角晃动都几乎没有声响，短短几秒，她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庭院的绿植深处。

浦栖迟在原地静静等候片刻，慢慢调匀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

他低头整理身上的浅灰色家政工装，衣服洗得干净平整，看不出丝毫破绽。手上拎着事先准备好的专业清洁工具箱，箱内摆放整齐的无尘抹布、除尘喷枪、专用清洁剂，整套工具齐全，足以以假乱真。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他缓步走上前，站定在别墅大门的可视对讲镜头前。

高悬的监控镜头缓缓转动，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机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

“身份，来意。”

浦栖迟抬手摘下脸上的一次性口罩，露出一张平和干净的面孔，神色淡然，没有半分窥探的慌乱，语气规整稳重。

“医院外派器械养护家政。负责精密家居、实验设备无尘除尘，提前报备预约。”

镜头静止数秒，似乎在调取内部系统的预约信息。

“核对完成。”机械音再次响起，“进门之后在客厅等候，禁止随意走动，不得触碰室内设备。”

铁门发出咔哒一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浦栖迟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迈步踏入庭院。脚下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冰凉，一尘不染。庭院里的灌木修剪得刻板整齐，没有一点野生的杂草，感受不到半分人间烟火，处处都是人工约束出来的死寂。

他刚跨进大门，身后的铁闸便自动合拢落锁，把外界的退路彻底切断。

压抑的寂静瞬间包裹住他。整栋别墅安静得诡异，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设备运转的杂音，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在空旷的楼层之间缓缓流转，更衬得周遭森冷空旷。

屋内的智能播报再次响起，重复警告。“请在客厅等候，禁止走动。”

“知道。”浦栖迟低声应下。

表面上顺从听话，他眼底却没有一丝松懈。他不可能原地坐以待毙。

只停留两秒，他假装整理手里的清洁工具，借着玄关宽大的遮挡，目光飞快扫视四周。玄关的控制面板、走廊各处的监控点位、隐蔽的警报装置，全部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确认玄关存在监控盲区，他放轻脚步，刻意压低声响，装作巡检熟悉环境的家政人员，慢慢离开客厅的可视范围，沿着狭长冷清的长廊，向着宅邸深处摸索过去。

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部紧闭，门板都是厚重的隔音材质。冷白色哑光墙板，搭配惨白均匀的顶灯，把整条过道照得空荡荡，冰冷的光影沉甸甸压在人心口。

越往宅邸深处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清晰。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缕微弱的药剂气息钻进鼻腔，那股味道，和当初禁锢薄漱冰的实验舱一模一样。

浦栖迟的心跳不自觉加快，指尖微微发僵，脚下的步子却依旧稳当，没有显露慌乱。

转过走廊拐角，眼前的景象狠狠撞进眼里。

走廊尽头多功能房的房门半掩，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透过缝隙看去，方怀瑜就侧倒在地板上，整个人失去力气，双目紧闭。后颈皮肤上一片明显的电击灼红痕迹，皮肤微微肿起，人已经彻底昏迷，一动不动。

她身旁的墙角，是斐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