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笼的是触觉。
整片呼吸范围里,只有一成不变、干燥苦涩的消毒水味道,沉沉压在鼻腔里,久闻发闷。
薄漱冰缓慢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整面高度透明的钢化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封得严丝合缝。四周墙面清一色冷白,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杂物,空旷得过分。头顶的白炽灯亮得稳定,光线平铺直下地落下来,照得整个舱室惨白透亮,连影子的轮廓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离开。
所谓火光破晓、回归现实,只是梦境最后给出的假象。
刚刚八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山谷永夜、村民傀儡般的徘徊、石坛祭火、火海白光,还有沉睡多年、从未完整拼凑完全的童年记忆,全部是外部设备强行接入他的神经皮层,模拟构建出来的深层梦境场景。
他从头到尾,都被困在密闭的实验舱里。
死寂维持了短暂几秒。
嵌在墙壁外侧的扬声器忽然响了。
商沐佟的声音透过电子设备传输进来,音质带着机械收音特有的冷硬质感,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对着一组冰冷数据做口头报告。
“本次深层梦境模拟总时长八小时。”
“脑波监测记录到两次大幅度皮层波动。第一次发生在入梦第二小时,受试者眼球快速转动,脑电波活跃度异常攀升,出现强烈情景代入反应。第二次波动出现在梦境结束前十分钟,心率、神经反馈、潜意识波动同步出现异常峰值。”
高处的监控镜头静默悬着,漆黑的镜头正对床中心,一动不动地锁定他的身影。
隔着一整块玻璃和远程屏幕,商沐佟像是观察器皿里的试验品,慢条斯理地继续发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梦境过程里发生了什么。”
“神经接入端口的适配临界值,到底以多少为适宜。”
“回答我的问题。”
密闭舱室收音太过清晰,每一个字都轻轻撞在墙壁上,落回耳边,余音淡得发沉。
薄漱冰维持着坐起的姿势,脊背笔直,四肢安静放置,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眼底还残留着幻境落幕的光影。八岁那条幽暗长廊的每一寸细节,砖面的纹路、灯管闪烁的频率、风穿廊道的声响、浦栖迟仰头看光时干净的侧脸,全都清清楚楚停在脑海里。
太过真实。
真实到此刻惨白空荡的实验室,反而像一场突兀闯入的虚假幻境。
他没有开口。
扬声器没有得到回应,再次传出声响,频率比刚才稍快,带上了仪器监测不到反馈时的机械紧绷。
“听见我在说话吗。”
“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墙面悬挂的外置控制屏幕原本亮着淡蓝色的数据界面。
屏幕光影忽然剧烈闪烁两下,所有跳动的数据曲线、监测参数、接入端口数值,一瞬间全部归零。
整块屏幕彻底黑死。
外界的喊话、机械提示音、设备电流底噪,跟着一同彻底消失。
实验舱彻底陷入安静。
薄漱冰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干净通透的钢化玻璃,投向隔壁相邻的另一间监护舱。
这个舱室他不是第一次见。
每一次他从浅层梦境短暂苏醒,目光落向外侧,都能看见这片半掩的空间。遮光帘常年拉着大半,只留一点缝隙,里面始终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实验室布景的一部分。
以为幻境里无数次出现、无数次为外来者落泪、无数次独自目送轮回终结的小女孩,只是梦境根据他的潜意识生成的虚影。
今天的遮光帘没有完全合拢。
布料边缘微微垂落,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可以看清舱内床头位置。
一张白色纸质病历单端正立在床头卡夹里。
纸张干净崭新,字体是统一打印的标准宋体,一笔一画清晰冰冷。
薄漱冰静静望着那片位置,视线一点点聚焦,缓慢、逐字地看清上面所有文字。
姓名:商桕
性别:女
年龄:六岁
确诊病状:持续性植物状态
确诊时间:2011年
监护人:空白
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安静贴在纯白床头。
隔壁舱室安静得过分。
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孩童该有的细碎响动。只有配套医疗仪器极其细微、恒定不变的低频嗡鸣,长久持续地浮在空气里。
薄漱冰坐在医用床垫上,身体保持静止。
脑海里无数次轮回碎片开始缓慢重合。
眼前的姑娘独自在黑夜里茕茕孑行了数十年……
薄漱冰的指尖轻轻蜷起,他盯着女孩看了很久很久,而童话公主的裙子静静地躺在病床旁边。
此刻他只觉得它比针头更加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