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借力纵身跳下,稳稳落进开阔平台。
双脚落地的瞬间,扑面的风沙淡了大半。这片平台宽敞平整,岩石质地坚硬厚实,没有上层崖道的逼仄险峻,也没有松动碎石,视野一览无余。
平台最深处的绝壁岩壁前,赫然立着一道被禁锢的人影。
普罗米修斯。
他被粗重冰冷的玄铁镣铐死死锁在山岩上,两道镣铐分别穿透左右肩骨,铁链紧绷绷地拽向岩壁深处,将他的身体强行悬空固定,连脊背都无法挺直。身上披着一件早已彻底破败的深色长袍,衣料磨得发脆,边缘丝丝缕缕碎裂脱落,大面积裸露着躯干肌肤。
他的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啄痕遍布肩背、胸膛、小臂,伤口深浅交错,旧的血痂干裂发黑,新的创口翻着淡红血肉,看得触目惊心,明显是被猛禽日复一日反复啃噬出来的痕迹。
长久的暴晒、脱水与无止境的酷刑彻底抽干了他所有神采。
他肤色干枯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双唇紧紧抿着,脖颈线条僵硬紧绷,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眼皮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僵在镣铐之间,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神的威压,没有神性的光辉,没有半分超然脱俗的姿态。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神,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折磨到极致、无力挣扎、只能被动承受苦难的普通人。
浦栖迟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满身伤痕上,指尖微微蜷缩,低声轻喃:“竟然是……这样的神罚。”
林榉也敛了轻松的神色,往前半步,视线扫过岩壁上的镣铐与伤痕,语气沉了些:“日复一日,永不休止。”
薄漱冰站在最前,眼神冷静,视线快速扫过岩壁、铁链、四周空域,指尖微扣,始终保持戒备状态。
三人尚且来不及再多说一句,更来不及让岩壁上的人开口。
遥远高空那些长久盘旋、模糊昏暗的黑点,骤然快速下沉、急速拉近。
原本散漫悬浮的黑影,瞬间轮廓清晰,数量繁多,密密麻麻压满整片黄灰色的天空。
嘎——!
尖锐粗粝的禽鸣猛地撕破崖谷的死寂,刺耳刺耳,回荡不绝。
呼——!
巨大厚重的振翅风声铺天盖地压落,气流卷着沙尘狂乱翻涌。
是成群的巨型秃鹫。
它们身形硕大远超常态,通体覆盖暗沉漆黑的硬羽,羽毛粗糙坚硬,表层沾着斑驳陈旧的血渍。弯钩状的鸟喙锋利尖锐,泛着冷硬的角质光泽,趾爪修长弯曲,锋利如铁钩。眼瞳是浑浊的暗红,死寂、冷血、毫无温度。
秃鹫本是天地间的腐食者,天性独居嗜血却只啃枯骨腐肉,从不主动猎杀鲜活生灵。
但今日的它们,彻底悖逆天性。
它们放弃了腐尸枯骨,唯独贪恋温热鲜活的生肉。
数只秃鹫率先俯冲落至岩壁旁,俯身落在普罗米修斯肩头。锋利喙尖狠狠啄下,一口撕下一小块新鲜血肉。
普罗米修斯悬空的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肩背肌肉本能绷紧,却依旧没有挣扎,没有出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神不会死亡,但神也不会解脱。」
这场折磨没有尽头,愈合、撕裂、再愈合、再撕裂,永世轮回,不得解脱。
片刻饱腹之后,那只领头的巨型秃鹫甩了甩头颅,抖落喙间血渍。它似乎厌倦了反复啃噬同一具躯体的滋味,缓缓扭转僵直的脖颈,暗红眼瞳一转,直直锁定平台上站着的浦栖迟、薄漱冰、林榉三人。
它双翼微张,身体压低,在半空缓缓盘旋,姿态慵懒又极具侵略性,死死盯着三个活生生的人,眼神垂涎,像是盯紧了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其余秃鹫也纷纷放弃岩壁,尽数调转方向,朝着平台俯冲逼近,杀气骤起。
林榉瞬间绷紧全身,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微微抬起做出防御姿态,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别过来啊!!”
他太清楚这种幻境秃鹫的本性。
它们是天生的独行者,孤傲、冷血、极端偏执,是荒崖之上无人能驯的王。它们世代栖于这片悬崖,幼鸟生来就要从万丈崖顶纵身坠落,在极速下坠的生死绝境中逼出本能,学会飞翔。待到寿命将尽,它们不会静待老死,会独自飞至最高山巅,用岩石硬生生砸碎自己的喙,熬过极致痛苦,最终孤寂死去。
世人常谈佛教割肉饲鹰的悲悯善意,可秃鹫本就以腐肉为食,不猎生、不杀生,天性如此,本无残忍可言。
唯独这一次不同。
普罗米修斯身负天道重罪,被囚于此,日日受秃鹫啄食之刑。神不死、神无解,只能被困在这片崖壁上承受无尽折磨。
眼看数只秃鹫已经压低高度,距离平台不过数米,利爪森森,下一秒就要扑落。
浦栖迟眉心一敛,正要上前格挡。
身侧的薄漱冰先他一步动了。
他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一片冷静沉定,抬手探入内袋,指尖精准摸出两支纤细的金质箭矢。
是丘比特遗留下来的爱情箭。
浦栖迟瞥见那两支细箭,微微一怔,低声问:“你要用这个?”
“嗯。”薄漱冰语速极稳。
他抬手抬臂,手腕微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蓄力。
两道细碎金光瞬间破空而出,轨迹极准,无声无息落在两只冲在最前方、攻击性最强的秃鹫颅顶。
箭矢触碰到禽鸟头颅的瞬间,微光一闪,彻底融入。
下一秒,原本凶戾俯冲的两只秃鹫动作骤然僵滞。
眼底的嗜血杀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执拗、近乎疯魔的迷恋。
它们不再看向三人,不再贪恋血肉。
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笨拙一转,双双落向平台坚硬冰冷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