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羊皮纸的纤维上蹭出细碎干涩的沙沙声响,提斯柏的手腕稳得几乎不见晃动,一行行字迹慢慢铺满纸面。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炭笔,伸手摸向腰间别着的一把小巧青铜小刀。那是古希腊日常用来切削皮革、裁割纸卷的短刃,刃身磨得发亮,泛着一层冷淡淡的金属微光。
她指尖捏稳刀柄,刀刃浅浅切入羊皮卷的边缘,细细割下窄窄的一长条,切口并不齐整,边缘翻卷起羊皮特有的粗糙毛边。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扫过屋内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很轻,带着长久困在幻境里磨出来的空茫。
“你们可以写信。写好之后交由我,它会交给那指定之人。”
屋子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方才亲眼见识过外面幻境的可怖,没有人敢轻易接下这份未知的馈赠。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接连摇着头往后缩了缩。有人低声嘟囔,心里满是戒备,谁也说不清这张羊皮纸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暗藏陷阱,如同生死簿一般写下名字便要招来灾祸,得不偿失。
“我不写,谁晓得这玩意儿背后藏着什么名堂。”
“鬼知道写上去会不会惹祸上身,还是离远一点稳妥。”
议论声零零碎碎在空气里打转。整片屋子,只有浦栖迟往前踏出一步。
他穿过满地散落的果壳与兽骨残渣,走到木桌跟前,伸手接过那支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炭笔。指腹抚过粗糙的羊皮表面,纸张纤维磨着皮肤,触感粗粝。他垂着眼,先把落款一笔一划落在卷末,浦栖迟三个字,字迹清隽,落得稳稳当当。写完,他抬眼瞥了一眼身侧的提斯柏。
女人依旧面无表情,眉峰微蹙,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戚,没有期待,也没有劝阻,就只是安静伫立在桌边,静静等候。
浦栖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笔尖再度挨上纸面。
他缓缓在开头写下三个字:薄漱冰。
正文篇幅不长,简洁交代自己身陷这片大雾森林,身边同行的有苟毂、徐瑾,还有另外几名同伴,简单记述木屋被困、出屋的人癫狂的经过,末尾轻轻问一句对方眼下的处境。
落笔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并不确定,这片编织出来的幻境能不能真正触碰到薄漱冰。一切都只是渺茫的万一。
可倘若真的存在通路,自己就此放弃,便会白白错失机会。万一薄漱冰也试着写过信,却迟迟收不到自己的回应,那人会不会暗自悬心,会不会失落。
这张信纸本就是从提斯柏自身的羊皮卷分割下来,未必就代表死亡与诅咒,风险与机会各占一半。
浦栖迟写完,把炭笔暂时搁在桌边,伸手摸向衣襟。他拿出自己那个道具月桂枝,上一个梦境薄漱冰拿它打断了俄耳甫斯的回头,就证明这个东西可以改变神明的行为。往小了说,把这放进去,如果是触发死亡的契机或许还能救自己一命。不过,月桂枝比之前开裂了许多。
薄漱冰归还的时候还曾告诉他,“似乎这个道具坚持不了太久。”
“所有的道具都会磨损对吗?那你的镜子呢?”
“对,镜子也……”
浦栖迟生生就着那条裂缝掰开了一小块枝干,用指尖捏着炭笔的尖端,浅浅刻下一个数字:6。
枝干质地偏韧,炭屑嵌进树皮的纹路里,数字清晰可见。
在掰枝块的同时,他的心也像是被剜掉一块,那感觉只有一瞬。他来不及细想,只是要将一切都继续下去。
于是,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羊皮卷的末尾,添上一行简短的问句:请问月桂枝上的数字是几?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段枝干小心裹进羊皮卷当中,卷好,双手捧着递还给提斯柏。
提斯柏伸手接下,指尖触碰到纸卷的瞬间,浦栖迟说:“等等,我们能看看你写的是什么吗?”
提斯柏:“既然你写信了,你们就可以看。”
众人纷纷围上前去,又纷纷退了回来。
羊皮卷想被加密过一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希腊文。
这就意味着,只有浦栖迟能看懂。他细细浏览过一遍,看懂了。她想找皮拉摩斯私奔,日子约定在后天晚上。
浦栖迟将它还给了提斯柏,“给我看,我也看不懂,还给你吧。”
她接过去,像是接收到某种既定的指令,不再理会屋内其他人,转身便朝着敞开的木门走出去。
屋里的人纷纷凑到窗边,隔着蒙着一层薄雾的木框向外张望。朦胧白雾之中,看见她走到不远处一棵巨大老树干的凹陷处,将那卷羊皮塞了进去,那树洞便如同一处隐秘的邮箱。片刻之后,她又转身,步履平缓地重新走回木屋,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屋外依旧传来疯癫之人模糊不清的嘶吼,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剩下的人依旧满心疑神疑鬼,时不时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低声交谈。
“外面那几个兄弟,看样子是彻底没救了。”
徐瑾不愿意待在人群扎堆的地方,搬来一块平整的木墩,独自挪到屋子的角落。浦栖迟与苟毂见状,也跟着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身处险境,熟人待在一处,心底多少能多几分安全感。
另一边,先前领头的高大男人抱臂靠在墙柱上,沉声开口,压下周遭人的慌乱。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所有人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跟在他身后的跟班斜眼瞥向角落的浦栖迟,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这边。
“这人胆子倒是够大。真不知道明天活不活得过去,还在这儿写信,搞得好像外面真有警察收到信,会赶来救我们一样。”
浦栖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争辩,只是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残存的月桂香气。旁人的揣测与讥讽,都没能搅动他的心绪。
篝火的火苗又矮下去一截,木柴噼啪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又是一夜,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之中缓缓流淌过去。
翌日天光破晓,林间大雾依旧浓稠不散,只是褪去了深夜的刺骨阴寒,添了一层灰蒙蒙的朦胧亮。
木屋的木门无人推动,自个儿轻轻向内敞开。
提斯柏踏着薄晨雾气走出去,身姿清瘦孤绝,亚麻长裙的衣角扫过满地湿软的腐叶。她径直走向那棵充当信箱的古老树洞,抬手探入幽深的树隙,缓缓取出一卷崭新的羊皮信。
这一卷和昨日朴素素净的信纸截然不同。卷边缀满了紫莹莹的野生浆果,颗颗饱满透亮,沾着林间未干的晨露,暗沉古朴的羊皮纸,被这一簇浓紫衬得多了几分鲜活、隐秘的温柔,像是死寂悲剧里偷偷冒出来的一点奢望。
她低头捧着信,步履轻缓地折返木屋,周身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唯独指尖触碰到浆果装饰时,指节微微松弛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