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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屠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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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梦境神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闭环。

他们已经在这里耗得太久了。

脚步来来回回碾过相同的青石板,墙上壁画的色调昏暗陈旧,每转过一个拐角都是似曾相识的景致,连风穿过廊道的声音都分毫不差。重复、单调、无解的困局最磨人,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潘棠走得腿酸,早就悄悄蹙着眉,好几次抬手揉过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原本鲜活的性子被无尽轮回磨得蔫蔫的,只剩低声的烦闷:“又是这里……我们真的不是在原地打转吗?”

苟毂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不做答。只是将步伐也慢了些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旧的布料。

他神色安静,却难掩眼底的倦意,只是习惯性不把疲惫摆在面上。

浦栖迟记得,那个动作。

他们刚在影院happy完,在商场里面正聊得口干舌燥。

王子糕:“我们去买杯饮料吧。”

浦栖迟:“好啊”

“你想来杯什么?”王子糕想要大方地付款,“果茶还是奶茶?”

“青柠果茶就好,七分糖……”

话尾被打断。

“等等,摇果茶的那位,好像是……”

浦栖迟沿着王子糕的视线移到了对面那个男士身上。

那位男士似乎没注意到他们。

一位领导过去,数落他,“你就不能笑笑吗?虽然你长的帅,但是那也不能一直板着个脸。客人都要投诉了……”

本想不多打扰,买完就离开的,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狼狈的样子展现给熟人的。

十年中地下经过岩浆汹涌,污泥浸染的玛瑙,即使有及其漂亮的云纹,依然避免不了黑点的瑕疵一样。

现在要他剖开珠核,赤裸地展现给十年前赤裸真心,十年后天壤之别的那群男孩。

任谁都会有些许的“不自在”吧。

浦栖迟只记得临走前,店员告知已经有人买单。王子糕只是想去向苟毂道谢,苟毂当时也是这个动作。

神色平静,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袖口。

跟现在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眼底更多了一份疲态。

重复折返的路径、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摸不透的幻境规则,层层压力压在心头,让他脑子发胀发沉,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思绪始终混沌凝滞,无论怎么梳理,都抓不到半点破局的头绪。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尽的重复磨得心态发麻、几乎放弃主动探寻,只能机械往前走时。

廊道阴影的最深处,轻轻晃出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那是林赤楠,一直跟在方怀瑜身侧的小姑娘。

她看着不过六七岁,一身素白短衫,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安安静静立在壁画底下,不闹不跑,也没有幻境魔物常见的阴邪戾气,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乖巧得反常。

几人瞬间止步,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提起。

潘棠瞬间忘了腿酸,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立刻刹住脚,不敢贸然靠近,小声压低语气:“小姑娘?你什么时候跑到前面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个小姑娘身上,警惕、疑惑,又带着一丝困局中撞见变数的微妙希冀。

而林赤楠全然不惧众人的注视,只是轻轻抬了抬纤细的手腕。

她微微偏头,右眼极轻地眨了一下,指尖软软地点在唇角,动作轻、软、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弧度。

不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小动作。

那是镜头前刻意收束过、打磨过、精准又氛围感十足的职业习惯。

极其细微,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一秒熟悉的小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方怀瑜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浓雾。

所有的疲惫、焦躁、反复打转的烦闷,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他猛地一顿,呼吸微微一滞,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心头骤然亮堂。

他太熟这个动作了。

是斐宥君。

是他家那位顶流大明星,是那头标志性蓬松复古大波浪卷发、站在聚光灯下永远明艳夺目的恋人。

外人眼里的斐宥君,是镜头里完美精致、无懈可击的荧幕巨星,是万众追捧的焦点,清冷又疏离。

可只有方怀瑜见过她卸了妆、收了锋芒的样子。

无数个收工后的深夜,她窝在他怀里卸下发饰,卸下满身光鲜,会跟他碎碎念叨拍戏的琐事、冷门配角的遗憾、无人知晓的设计细节。很久以前,她拍过一部无人问津的小众希腊神话文艺片,戏份极少,只是个引路小灵童的客串,整部电影基调悲凉,上映后水花寥寥,几乎无人记得。

唯独她自己很在意。

她当时靠在他肩头,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跟他说,自己特意给角色设计了一个收尾小动作,偏头眨眼、轻点唇角,藏着悲悯的遗憾,贴合俄耳甫斯神话里一步错、终身错的宿命,不用力、却藏满情绪。

这种幕后私藏的小细节,除了剧组内部,全世界大概只有他记得。

方才林赤楠下意识复刻出这个动作,瞬间给了方怀瑜关键线索,让他抓住了困住众人谜题的突破口。

方怀瑜心口轻轻一震,紧绷许久的肩线骤然松弛,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了然与松动。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打通了她脑海里所有零散的线索。

林赤楠像是察觉到他的顿悟,澄澈的眸子轻轻弯了弯,稚嫩软糯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空荡廊道里,很轻、很乖:“谢谢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朦胧的虚影微微浮动,一层极淡的青芒缓缓散开。

林赤楠仿佛忽然回神,“刚刚发生什么了?”

潘棠惊讶地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晃了晃手指,亲切地问这是数字几……

方怀瑜一个箭步给他拦住,美其名曰,黄毛禁止接近小姑娘。

林赤楠也十分懂事不让大家操心,说可能是瘴气让她有点幻觉,提醒大家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众人悬着的心落回半截,疲惫里终于掺了点豁然开朗的轻松。

几人转头,认真看向眼前完整的壁画。

画上故事直白又残忍。

俄耳甫斯踏破冥府险阻,拼尽所有勇气与执念,只为带回挚爱,熬过了所有常人难扛的苦难,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圆满。可人心最熬不过猜忌与思念,终究在归途尽头忍不住回头,一念贪念,一瞬回望,终生诀别。

所有奔赴、所有深情、所有九死一生的坚持,尽数作废。

壁画下方,那一圈扭曲却排布规整的古希腊符文,安静盘踞在石壁上,正是一章画满符号的卡牌。

看懂了故事,却依旧没人摸得透谜底,众人相视一眼,眼底仍存迟疑。

这时,薄漱冰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冷冽,没有波澜,却稳稳按住了所有人纷乱的心思。他没有故弄玄虚,只是平视着壁画,一字一句说得平静通透,像在轻轻点破所有人钻不出的牛角尖:

“整段悲剧,所有倾覆的根源,从来不是前路凶险,而是回头。”

“神明给过他全部生路,唯一的禁令,只有一条。”

这一句点拨不重,却像拨云见日,瞬间扫净了最后一层迷雾。

浦栖迟本就对西方古典神话烂熟于心,连日郁结的思绪彻底通透,压在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语气笃定却温和,道:“我知道答案了。”

方怀瑜抢先一步说出:“是别回头。”

她正一如既往地戴着她那黑色的手套仔细地翻看着那几张卡牌。

不经意地说了句:“我早就知道了,就是这些符号不大认识。”

浦栖迟这才上前去,蹲下来,他不似方怀瑜那样凛冽锋刀,更像是一缕清泉,风过,便如聆珮环。

温和地像是古风古色出来的小生,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学韵底。

方怀瑜此刻心神彻底安定,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上前一步,指尖认真、轻缓、稳稳落在对应的符文纹路之上,顺着石壁凹陷的轮廓,逐一按压到位。

咔——

低沉厚重的机关转动声从石壁深处响起。

声音绵长古老,带着尘封已久的厚重感,缓缓驱散了整条回廊的压抑。石壁缝隙簌簌落下细碎沙砾,常年紧闭的石面微微震颤,随后缓缓向两侧平稳推开。

光线顺着缝隙缓缓涌入,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连日萦绕周身的滞闷。

所有人下意识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心底不约而同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终于通关了,终于走出这个磨人的闭环了。

潘棠甚至浅浅笑了一下,揉着发酸的腿小声感慨:“可算熬过去了。”

可下一秒。

敞开的石门深处,并没有豁然开朗的通路,没有幻境消散的光亮,没有平安顺遂的坦途。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浑浊、呛得人胸口发闷的血腥腥风!

黑风骤然灌进廊道,瞬间卷走了方才所有的轻松与释然。

暖意瞬间散尽,刺骨的森寒猛地裹住全身,所有人脸上的松弛笑意、释然神色,在刹那间彻底僵住。

地面骤然剧烈颠簸,青石板剧烈震颤,脚下一晃,众人下意识稳住身形,瞳孔骤然紧缩。

漆黑的门后,浓稠如墨的黑暗疯狂翻涌、蠕动,像蛰伏万年的深渊骤然睁眼。

黑雾最深处,三颗硕大无比、狰狞暴戾的头颅,缓缓抬升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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