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淮舟接连派出斥候查探,又遣先锋佯攻呼横关,装败遁走,勐族兵士并不穷追猛打。
而天盛军在连败之下,军心早已溃散,若此次再守不住玉琴州,怕会动摇根本。
卫淮舟心知棘手,但又因准备过于仓促,正与军师谋划不休时,营帐外报斥候沈容求见。
见女儿模样便知有要事,卫淮舟屏退众人,且听她言。
沈容道:“父亲莫愁,孩儿有一计。”
遂将连日所查所想告知,卫淮舟听罢沉吟不语。
沈容再道:“军中再禁不得败仗,如此等待防守,只会节节败退,何不如用我的计策?若是不成,也只是我一人之败,尚可再寻他法。”
卫淮舟依旧不答。
虽知沈容所谋的确可行,他却是存了私心,实在狠不下心肠。
见他犹豫,沈容当即撩襟跪下,目光坚定有神:“我明了父亲疼惜之心,但我既身为镇野军中一员,定当报效国家万死不辞,求父亲予我一次机会。”
卫淮舟一声长叹,片刻后将沈容扶起。
夤夜,黑云遮月目视不清,一道身影循小路疾奔。
一个时辰后,沈容摸到呼横关城墙下,在杂草丛中试探摸索,而后从一处半大狗洞中钻爬了进去。
彼时沈容尚未长成,身量堪堪通过,免不得蹭刮擦伤。
顾不得沾上的满身污秽,沈容匿到阴影处,脑中飞速回忆城中各处要地。
且行且奔,很快便到了一处府邸翻墙而入。
这里正是涟山城县正曹甚得居所。
涟山城陷落时,曹甚得为保性命投降异族,如今阖家当着腌臜走狗。
沈容潜行入他的寝所,先敲晕了外间仆役,就着月洞中所透微光,刀锋逼到贼官脖颈之间。
曹甚得自沉睡中惊醒,吓得连呼饶命,惶惶间丑态毕露。
沈容抓着他连番威吓逼问半晌。
翌日,卫淮舟亲临关下,突龙图应战。
交手几百来回,卫淮舟一时不察不慎落马,镇野军再次溃退。
当夜,尺江木祚邀二大将庆功,席间狂言天盛朝第一将军不过尔尔。
酒酣耳热,一众婀娜舞姬上场。
美色当前,几曲舞罢,席上诸人皆心驰意乱。
此时曹甚得领沈容进场,卑颜屈膝言说献一精通剑舞之美姬。
尺江木祚见沈容衣衫轻薄、身姿玲珑,虽文纱覆面但眼似剪水,心中甚是高兴,打发他一斛珠玉。
曹甚得害怕事情暴露,转头就跑,转瞬便没了影。
沈容款款一笑,细碎莲步至堂中,手执双剑起势。
或柔或刚,剑花翻飞,似舞类武,灵动缥缈。
众人那见过这等英姿,全程全神贯注目不暇接。
沈容下步不疑,逐渐往尺江木祚所在接近。
时而以剑相挑,状似戏情,剑影重重下难辨真伪。
又忽而欺身软靠,勾勾搭搭。
瞧准他情迷眼蒙攻防已乱,手中长剑旋舞最后一道剑花,抛了那没开刃的兵器。
剑柄上缚的丝缎滑过,电光石火间,右手一挥而过,快如残影,霎那间只见红艳鲜血喷薄而出。
尺江木祚双眼圆睁,捂着脖子瘫软在座,四周仆役舞姬登时尖叫乱奔,场面一时沸乱。
二大将顷刻反应过来,提刀暴起便要抓沈容。
为求轻便,沈容只带了短匕,怎架得住长刀猛攻。她虽锻炼得宜,也仅是二八少女,面对两个成年的蛮力壮汉,根本支撑不了多时,只能左闪右突,尽力避开扑面刀锋。
所幸二将先时饮得多了些,脚步已显虚浮,倒叫沈容屡屡虎口脱险,仅添了些清浅伤处。
她看似退走,实则眼观几路,顺势击落灯架,室内因而愈发昏乱。
二将与她缠斗,士兵不敢冒然上前,只将那出口团团围住。
沈容看准时机双手一甩,将那匕首用作暗器掷出,几个起跃退至窗前,轻巧翻身从二楼跳下,稳稳落地。
她是斥候出身,脚力自然了得,今日又花了半天时间摸清交错街巷,稍与追兵拉开距离便从腰间摸出啸箭,倏忽长鸣冲天炸裂火光。
卫淮舟早已率镇野军精锐潜伏城外,看那信号发出,趁着城内忙乱一团时候突袭城墙。
沈容带二将在城中来回奔忙,滑溜似鱼,捉拿不住。
及至天色露白,战事已定。
尺江木祚身死,卫淮舟俘勐族三万余人,活捉缪庆,突龙图带余部退守文河,仓皇溃逃。
此战大捷,天盛军军心大振。
卫淮舟入驻涟山城,向朝中传回捷报,再谋收复他地。
沈容因着受伤休息了数日,还未彻底好全便见着个意想不到之人。
沈辨玉本在京城,实在忧心夫君与女儿安危,随着李书怀的商队到了尤溪郡。
一来当地便得知战事首胜,急急往涟山城而来。
等他瞧见沈容身上包扎的伤处,又气又急,眼神似要把卫淮舟瞪出俩窟窿。
沈容此时倒知道撒娇卖乖,沈辨玉念她受伤自不忍多加苛责,再三叮咛后拉着卫淮舟去了别屋。
落了门栓,沈辨玉叫卫淮舟将那险象环生前后事细细讲来,听得心惊肉跳怒意陡生,口不择言质问道:“你竟这般狠心将容儿至于险地,可曾想过我会如何担忧?她常年不在你我身边,本就对她诸多愧欠,你倒好,舍得放她任性!果真不曾体会十月怀胎之苦,不解血脉之亲、切肤之痛!”
卫淮舟无从辩解,此事的确是他允诺而为,结局虽好,过程实险。
沈辨玉见他不答,忽而忆起一事,“难道你因容儿并非你亲生,才如此淡然?!那我真是错看你多年!”
眼瞧越讲越偏,卫淮舟忙将人拉进怀中安抚,道:“夫人莫气,我岂会不知。”
初时相处卫淮舟的确不甚在意,待得定情,便憎恶起那些曾染指沈辨玉之人,时刻如鲠在喉,遂遣人调查一二,才知他一片冰心。
此时两人已成婚多年,恩爱甚笃,卫淮舟明白沈辨玉只是气急失言,待他冷静便能厘清所有,现下并不多费唇舌,任他发泄,只亲亲热热搂着。
沈辨玉话才出口已觉出不妥,虽余怒未消板着脸孔,却叫卫淮舟抓住松动,顾左右而言他:“月儿才满两岁,正是离不得你时,平日里若是清醒着,片刻未见便要大哭大闹,你怎的腾出身来?”
提到小女儿,沈辨玉果然心软下去,面色渐缓:“我实在担心你们,硬是将她哄睡后叫春蝶抱去了,估摸要闹腾许久。”
卫栩月是沈辨玉将至不惑时偶然所怀,又是个女孩,自然疼爱至极,如今能放着她千里奔赴,足见沈辨玉心思。
“有春蝶在,你且放心。”卫淮舟温言宽慰,低头去亲他生了细纹的眼尾。
沈辨玉气性来去如风,抬手去揽他腰际,此事便过了。
而后一月,勐族数度溃败,退居凝海城外。
天盛军杀入勐族所在叱浪国,沈容一骑绝尘连斩尺江木祚二子,立下赫赫军功。
南濮一役,沈容扬名天下,孤身勇入敌营事迹传为街巷佳话,一时京中众多女儿争相效仿,习武强身。
往后数年,沈容平定南濮外诸国之乱,皇帝感慰她之英勇,为其赐名剑旻,封镇南烈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