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大家还对“辅导期”这三个字抱着一点模糊想象,等真正进了流程才发现,哪怕只是招股书里一句“核心技术形成路径”,都要把最早的版本记录、代码仓提交时间、专利申请节点和业务落地证明一一对上。财务那边为了一笔研发费用到底归集到哪个季度,能和会计师拉扯整整一下午;法务为了一个供应商历史合同里的表述瑕疵,要连夜翻出三年前的补充协议;保荐团队更是像上了发条,白天开尽调会,晚上发问题清单,第二天一早又追问反馈闭环。
顾成砚看着钉在会议室白板的甘特图。红色是必须按周完成的节点,蓝色是跨部门协同,黄色是潜在风险回补项。谁负责、卡在哪、下一步谁接手,一目了然。
苏见微则带着产品和算法团队一头扎进资料海里。
李想接咖啡时对着咖啡机叹气:“我现在做梦都能听见审计说‘麻烦翻到第456页附注’。”
张昊抱着两盒刚到的备用传感器从旁边经过,闻言立刻接话:“你那算轻的,我昨晚梦见保荐代表拿着放大镜看我们的螺丝采购单,问我为什么二零二三年四月比三月多买了十箱防震垫。”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我们那个月终于学会了,设备摔坏一次比十箱垫子都贵。”
高压最容易耗散人心。苏见微把冗长的部门例会改成了 “stand up晨会+集体晚餐” 模式,半小时卡点复盘问题,到了饭点所有人停下手头的事吃饭。
一开始还有人不习惯,觉得时间被切碎了,效率会更低。可连轴转到第三周,大家才慢慢尝到这个安排的好处。早晨站着开会,没人有机会绕弯子,问题和责任都被压缩到最短路径;晚上强制一起吃饭,哪怕只是楼下打包的简餐,也能让整层办公室从键盘敲击声里短暂抽离出来,像终于重新记起自己不是一群埋头报表和表格的机器。
有一次李想吃着吃着,忽然把筷子一放:“我决定了,等上市完我第一件事就是睡满十二小时,然后不看邮件。”
张昊头也不抬地拆着外卖盒:“你这愿望太朴素,我还以为你要环游世界。”
“能关机睡觉,对现在的我来说比环游世界有吸引力多了。”
苏见微坐在桌尾,听他们插科打诨,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大家还能开得出玩笑,说明那根弦虽然绷得紧,却还没到崩溃的时候。
她和顾成砚几乎挤不出完整的休息日,却默契地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再晚也要一起回家。
有时两人一前一后从不同会议室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谁都没多说什么,只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同时松一口气。车门关上,世界像被切换。白天那些被市场、审计、监管层层压上来的问题,都暂时退到玻璃窗外,只剩彼此还在同一辆车里这件事,踏实得近乎奢侈。
有一晚回程,苏见微在副驾上睡着了。顾成砚把车速压得很慢,每到红灯都提前轻踩刹车,生怕半点颠簸惊到她。
她那天白天先跑了社区试点复访,晚上又和法务核了两轮技术专利清单,回程时还强撑着改了一页路演PPT,改到一半,眼睛就一点点阖上了。电脑没来得及合,斜靠在腿边,屏幕还停在“社区协同效率提升”的图表页。
顾成砚抽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时眉心终于不再紧锁,长睫安安静静垂下来,像这些天从没真正休息过的疲倦终于肯落地。他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又把音乐声音关到几乎听不见,只留导航偶尔传来平稳的提示音。
车停在楼下,他没忍心叫醒苏见微,就坐在驾驶座上等,侧头看着她安睡的侧脸。
小区夜深得很静,远处保安室还亮着灯。顾成砚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坐着,借着停车场顶灯的微光看她。
苏见微醒过来时,车窗外已经是凌晨的夜色。
“到了?”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到家了。”顾成砚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语气里藏着心疼,“辛苦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碎发:“顾成砚,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因为家里这位最近太能熬了。”
“甩锅?”
“实话实说。”
“今晚不看材料了。” 她拍板。
“好,听苏总的。”
她推门下车时腿还有点麻,顾成砚绕到副驾这边,替她拎电脑包。两人并肩往楼里走,谁都没提工作,可彼此都知道,第二天一睁眼,依旧会是新一轮冲刺。
电梯轿厢的灯光柔和,两人并肩站着,身影在镜面墙上映在一起,疲惫却踏实。
三个月一晃而过,社区试点的滚动数据正式出炉。
会议室大屏上,三条曲线稳步上扬:用户复访率、护理协同效率、风险干预成功率,三项核心指标全部大幅高于行业均值。
ECHO不再是展台上吸睛的爆款样机,而是一套可落地、可复制的社区智慧照护解决方案。
市场端订单接连不断,监管侧给出积极评价,连一向严苛的保荐团队,都在复盘会上说出了 “远超预期” 四个字。上市敲钟的日子,终于进入了最后倒计时。
敲钟前夜,公司办了场小范围庆功宴。没有铺张的排场,只有这群熬过无数个凌晨的年轻人,围着长桌吃菜喝酒,笑着互相打趣谁先扛不住,谁又偷偷在工位备了红牛。
杯盏碰撞声里,顾成砚握住苏见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