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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午后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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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动。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校服的袖子压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光。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胸膛在缓慢地起伏,像一台还在运转但没有人操作机器。

教室里椅子拖地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有人喊“去食堂去食堂”,有人说“帮我带个面包”,有人已经在讨论下午的课了。这些声音他都很熟悉,但他从来不参与。他像一个坐在海底的人,看着海面上的热闹,什么都听不真切。

石磊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一样。他把胳膊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骨头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声。

“白明熠,你不去吃饭?”他问。

白明熠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嘴唇贴着校服的袖口,布料磨着他的皮肤,有点糙。

“哦,你又吃面包。”石磊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桌上的课本胡乱塞进桌兜,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桌兜里掏出一包薯片塞进口袋,然后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还能听到他跟隔壁班的人打招呼——“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对方说了什么,白明熠没听清,只听到石磊哈哈哈的笑声,很大声,很吵。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白明熠听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他不用抬头,就能分辨出哪些脚步声是去食堂的——急促的、结伴的、夹杂着说话的。哪些是去小卖部的——轻快的、一个人的、偶尔停一下的。哪些是去操场的——沉重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远的。

有一个脚步声不是往门口走的。是从前排往后面来的。很轻,很稳,不急不躁。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白明熠听到了。他总能听到这个脚步声。

白明熠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抬头。那个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白明熠屏住了呼吸。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后走。不是来找他的,只是路过。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白明熠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趴着睡觉。有人把校服盖在头上,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有人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个坏了的收音机。

前排江维文的座位空了。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白明熠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然后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

草莓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兔子旁边有一行字:“甜蜜每一天!”白明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装袋翻过去,不让那只兔子对着他笑。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草莓酱太甜了,甜得发腻,黏在牙齿上,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舒服。他不喜欢甜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冰箱里的面包只有这种,母亲买的时候大概只看打折标签,不看口味。他不知道母亲上一次去超市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冰箱里还剩下多少这样的面包。他懒得去看。看了也没用。他不会说,母亲也不会问。

他嚼着面包,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也不像冬天那么薄。它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照在皮肤上不烫,照在眼睛里不刺。操场被晒得发白,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蛇。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包装纸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包装袋上那只粉色的兔子又露出来了,还是在笑。白明熠看着那只兔子,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这一次它没有再弹出来。

他站起来。

他没有留在教室,也没有去操场。他走出教室后门,往楼上走。楼梯拐角处有一扇门,推开是一个小平台,再往上走一层就是天台。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已经坏了很久,用力一拽就能开。白明熠来过很多次,知道什么时候来不会碰到别人——午休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天台上没人。

他拽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在叫。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传上去又传下来,来回了好几次才消失。

天台的风迎面扑来。

四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冬天的风是刀,割在脸上生疼。四月的风是手,凉凉的,但不伤人。风里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白明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沉到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天台边缘,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操场上的篮球架像玩具一样小,跑动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他伸出手比了比,两根手指就能把一个人捏住。喊叫声从下面传上来,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好几层玻璃。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美工刀也在。冰凉的。

他没有拿出来。

天台上有几根废弃的管子,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管子的接口处生了一层褐色的锈,像干涸的血迹。地上有烟头,不止一个,散落在管子的周围。有些已经很旧了,被雨水泡过,滤嘴发黄发胀,纸卷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烟丝。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才丢的,滤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烟纸上还印着牌子的名字。

白明熠盯着那些烟头看了一会儿。想象着那些来这里抽烟的人。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是高年级的,也许是已经毕业的,也许和他一样,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他们蹲在管子旁边,点着一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直到烟烧到滤嘴,烫一下手指,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楼,回到教室里,回到那些课本和试卷中间,回到那些老师和同学中间。

白明熠没有烟。他不需要烟。他有美工刀。

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栏杆,面朝天空。栏杆的铁条硌着他的后背,透过校服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他把腿伸直,脚后跟抵在地上,脚掌微微抬起。阳光照在他的鞋面上,那双旧板鞋的鞋带已经洗得发白了,鞋头的橡胶有一道裂口,但还能穿。

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那种蓝色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透明的、深邃的、望不到底的。白明熠盯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闭上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风自己的声音。呼呼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有时候声音大一些,像在怒吼;有时候声音小一些,像在叹息。白明熠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的杂音慢慢少了一些。那些关于成绩的、关于张济的、关于石磊的、关于江维文的,都被风吹散了,像那些烟灰一样,打着旋,飘到栏杆外面,飘到操场上空,飘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天台坐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想睡觉。但他没有睡。他怕睡着了会做梦。他不想做梦。梦里有他不愿意见的人,有他不愿意回忆的事。那些东西白天已经够烦了,晚上还要在梦里再来一遍,他不想要。

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白明熠没有回头。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节奏他认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像那个人做所有事情一样。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坐了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白明熠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

江维文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三明治,保鲜膜包着,全麦面包,里面夹着生菜和火腿。他没有看白明熠,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上。教学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盒火柴。有些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江维文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的眉眼舒展开,嘴唇微微闭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白明熠没有说话。

江维文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过来,把白明熠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抬手拢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用,又把手放下了。江维文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理。风太大了,谁都没办法让头发保持整齐。

白明熠注意到江维文的袖口。校服的袖口洗得很干净,没有墨渍,没有油渍,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几乎反光。不像他的袖口,总是有一块深色的痕迹,不是墨水就是圆珠笔油。

过了一会儿,江维文把三明治的保鲜膜撕开。撕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白明熠看着他嚼。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没有发出吧唧嘴的声音,也没有说话。

白明熠把目光移开。他不想盯着看,那会显得他很在意。他不在意。他只是……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白明熠问。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以前来过。”江维文说。他咽下了嘴里的三明治,声音清楚了一些。

“什么时候。”

“刚转来那天。到处走了一圈。”

白明熠没再问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有刚才撕面包包装袋留下的碎屑,面粉和糖粉混在一起,黏在他的指纹里。他拍了拍,碎屑飘到地上,被风吹走了。他看着那些碎屑打着旋往远处飘,最后消失在栏杆外面。有一片碎屑飘得特别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微小的星星,然后就不见了。

江维文把三明治吃完。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把保鲜膜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叠保鲜膜的动作熟练又利落。叠好之后,他把它塞进口袋里。

“你中午就吃面包?”他问。

“嗯。”

“够吗?”

“嗯。”

江维文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他把纸巾也叠好,塞进口袋。白明熠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把东西叠整齐,把垃圾收好,不留下任何痕迹。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有条不紊,干干净净。

白明熠忽然想到,江维文的桌兜大概也是这样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固定的位置,没有乱七八糟的废纸,没有零食碎屑。不像他的桌兜——塞满了面包包装纸、揉成团的草稿纸、还有那本画着苯环的笔记本。他的桌兜是一个黑洞,什么东西扔进去就找不到了。有时候他想找一支笔,要把手伸进去摸半天,摸出来的是半块橡皮、一根用完了的笔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条。

“你每天都来这里?”江维文问。

“不一定。”白明熠说。

“今天为什么来?”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教室里吵。”他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谁吵”,也没有问“为什么吵”。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就够了。白明熠有时候觉得,江维文是唯一一个不追问的人。其他人都要问,问了还不信,还要再问。江维文不问。他说什么,江维文就信什么。不是真的信,是不需要更多。

风大了些。把天台角落里的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白明熠眯着眼睛看那些灰。它们不是烟灰,是更细的、更轻的东西——可能是水泥表面的粉末,可能是干了的泥土,可能是来自某件旧衣服的纤维。它们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看不见的小点。

“饭团,”江维文忽然说,“我还会做。”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用。”他说。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没有缓冲,直接砸下去。他听到自己说“不用”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的话。但他没有听那个声音。

江维文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操场。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队友们围上去拍他的肩膀。他们拍得很用力,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种力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欢呼还是争吵。

“不是因为你。”江维文说。

白明熠偏头看他。江维文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没有看白明熠,目光还落在远处。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明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自觉的。

“我自己也要吃,”江维文说,“做多了。”

白明熠没有说话。

他想起以前江维文每次把饭盒盖子推过来时说的那两个字——“多了”。不多不少,刚好一半。盖子推过来的时候,会先在桌面上滑一小段,然后停下来。米饭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排骨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那一块染成了深褐色。他从来没有问过江维文是不是真的做多了,从来没有问过那些饭团是哪里来的,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江维文每天都会多带一个饭团、多带一盒牛奶、多带一个三明治。

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需要,意味着他在乎,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他不想承认。

“随便你。”白明熠说。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栋居民楼上。那栋楼他见过很多次。从教室窗户看出去的时候,它在最左边。从回家的路上经过的时候,它在右边。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大概不会在天台上吃面包,不会在手腕上缠绷带,不会在笔记本上画苯环。他们大概有正常的午餐,正常的家庭,正常的周末。他们不会在深夜坐在桌前,把刀片按在手腕上,然后犹豫很久。

江维文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现在的沉默是满的,装了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只是谁都没有开口把它们放出来。

白明熠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刀壳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是旧的。刀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不小心用刀片划的。那天他在换刀片,手滑了一下,刀尖在壳子上划了一道。不深,但能摸出来。他的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你手上的伤,”江维文忽然说,“好点了吗?”

白明熠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伤。”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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