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时候,五一假期还没结束。
农家大伯和几个叔伯趁天还未亮透时,在村口的大榆树下,搭起了一架绑着彩绸和铃铛的巨大平衡木天秤,天秤两端各悬着一个专用于盛粮食的藤编筐篮。
有早起跟着爹娘务农经过的瓜娃子看到了,就忍不住跑过去坐进筐子里,让爹娘或在树下歇息的叔伯抱上块石头或者压着另一头的篮子轻轻推动,让木天秤像跷跷板一样上下起伏。
这叫 “压福跷”,是当地立夏时候的一种习俗。
福跷上下摆动时,铃铛跟着当当响,村里的大小孩子们听见了,就会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地跑来一起玩。
家里的大人会趁着孩子出门的功夫,蒸饭、晒被、打扫屋子。
等饭做好,娘在院里仰头大喊一声瓜娃的名字,坐在福跷上的大小孩儿们听到了,会挨个跑回去吃饭,吃完再跑出来接着玩,这一整天,铃铛的声响都不会断。
铃铛声响不断寓意着福气不断,丰收不断,也是想敲响儿告诉天界的风雨神:春时农耕地多旱,别忘再布几场雨。
商沐恩去年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新奇极了,他从不知道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习俗。
只是那时候他和村里的好多小朋友还不太熟,所以只趁着没有人排队时,稍坐了坐。但今年就不同了,他已经完全打入了“敌人”内部,可以尽情地霸占其中一边宝座。
不过他起床的时间着实不太早,等跑到村口的时候,福跷筐两边已经排了好长的队。
“啊,你们好过分,都没有人去叫我!”商沐恩愤而控诉。
泽浩回头瞧他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五豆饭团,很明显是刚爬起来连饭都没吃,无语地说:“谁要去叫你啊,这种时候少一个人就少一份竞争,再说,谁能叫醒你啊。”
“就是。”泽易无情嘲笑。
“小哥哥,我其实去叫你了,”天雨无奈地说,“但天赐哥说,你一直醒不来,所以叫我先来玩了。”
商沐恩想起早上那会,农天赐一直在他耳边叫来叫去还捏他鼻子,把他烦得不得了。他隐约听见说是有人来找他,但他实在太困了,怎么都睁不开眼,最后下意识挥出一拳后,世界就安静了。
商沐恩讪讪地抿了下嘴,“哦,这样啊。”
然后走到天雨后头排队。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不小,中午时候甚至有点热,农忙回来吃午饭的乡亲们不少路过时,都会停下来坐坐歇凉。
新新和一个小男孩一块坐进筐子里,两个人同岁,体重也差不多,上去晃了两下后,两边就渐渐齐平了。
旁边抽旱烟的四爷爷笑起来,“左也不高,右也不低,稳稳当当,状元及第。”
农六叔刚走到树旁放下锄头,就听见了这话,说道:“四叔还记得这些老话儿啊。”
“这还能忘?从小念叨到大的。”
农家曾祖之下的辈分,是按着“为、世、天、泽”从长到幼排序的。四爷爷名叫农为岗,“为”字辈里排行老四,农天赐的爷爷农为保(老三)的亲兄弟之一。
农六叔名叫农世明,“世”字里排第六,论辈分是要管四爷爷叫一声四叔的,尽管他自己也当了爷爷。
“四叔这记性在老一辈里算是好的了。”旁边一跟农六叔差不多年纪的大爷说道。
“越是老年人越记的牢,反倒是年轻一辈的不知道的多。”
“可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都丢了。”
“也没都丢了,我还记得呢。”农天杰打一边冒出来。
天雨的爸爸一脸瞧好戏地看向农天杰:“你记得,你说说?”
“怎么的,十一叔不信啊?”
农天杰那个好胜心就上来了,“现在是平的,那就是‘天平稳当当,心定四方方。不偏也不倚,一生福绵长。’”
“哎,可以啊。”十一叔打趣。
“还一句是……哦,秤平如镜,心里如镜,做事公平……”
“这句不太对。”旁边有人摇头。
“应该是跷平如镜,心思如镜……”
“也不是,人明明是‘福跷平如镜,心思明如镜’。”
一群人七嘴八舌,针对到底谁才是正确版本争执起来,最后拍不定板了,扭头去问在场年纪辈分最大的四爷爷。
四爷爷吸了口黄铜老烟斗,笑着喷出一口烟,扶着石墩子起身,“行,那我就给你这群小的念叨一遍,免得一个个都忘了本。”
“你到时间了,该我了该我了!”一看四爷爷要念叨老话儿了,一群孩子都开始争着要往筐子里坐。
商沐恩排在最后头,轮不到急坏了,而且好多个叔叔伯伯在,他想争都有点不好意思争。
“小娃子们不要急,都轮到,都轮到啊。”四爷爷用烟袋敲了下泽晨的脑袋。
大家迅速手心手背剪刀石头布,重新排好了队。
最先上去的是泽晨和泽易,两个人也是年纪体重都差不多,坐进筐子里后左右晃了晃,然后持平了。
四爷爷卷起烟袋,和声道:“福跷平如镜,心思明如镜,将来做事情,处处得人敬。”
“你看,我就说是这样吧!”刚才说对的人转头看向争辩的那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