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我姑姑想撮合。”
“beta?Omega?”
“Omega。”
沈安游把笔放下了,笔落在桌上滚了一下,滚到桌子边缘停住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子的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沈安游——”
“分手。”
这两个字从沈安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两个字本身就自带扩音效果,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分手”永远比“在一起”更有传播力。
花薄遮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沈安游面前,“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安游,你要分手总得有个原因。”
沈安游看着他。花薄遮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我好几天没睡了”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说“你把刀递给我,我接着,你想捅哪儿就捅哪儿”,他是不设防的、敞开的。
“你跟那个Omega,你跟她见过?”
“见过,在宴会上。”
“她长什么样?”
花薄遮想了想,“不记得了,就记得香水味很呛,熏得我头疼。”
沈安游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你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你姑姑还撮合你们?”
“姑姑一厢情愿。”
“你不同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有对象?”
花薄遮闭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直接说,花耹要是知道他的对象是沈安游,沈安游家里条件一般,沈母还不同意——这些信息加在一起,花耹会亲自去跟沈母谈。花耹谈的方式跟沈母不一样,花耹是生意场上的人,谈事情的时候会先礼后兵,礼不成再兵。花薄遮不想让沈安游被放在谈判桌上,不想让沈母接到花耹的电话,不想让“沈安游”这三个字出现在花家的任何一份文件上。他他就是太想保护了,保护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连原因都说不出口。
“我不说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不够好?因为我家里不够有钱?因为我妈不同意?因为你妈不同意?因为你姑姑想让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或者beta?”
沈安游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每一颗都打在花薄遮不想被碰到的地方,花薄遮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靶子上的、不会动的、没有防弹衣的、只能等着被击中的靶心。
沈安游的声音拔高了,“花薄遮,你说话。”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假装喝水,有人在教室门口假装等人,有人在座位上假装看书,书拿反了都没发现。一个Beta男生从教室后门探出头来,被旁边的同学拉回去了。
“我跟她没什么,话都没说几句。”
“你跟她没什么,那你跟Noah呢?跟你姑姑呢?跟你那个宣家呢?跟你那个花家呢?你每次都说‘我来处理’,你处理了什么?你处理的结果就是你出国了一周,我在这边等你回来,你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姑姑的电话,你姑姑在电话里让你考虑跟别人在一起。”
花薄遮的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收拢。“我没有考虑。”
“你接了电话,你说了‘不合适’,但你姑姑还是一直在纠缠。”
沈安游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那是气的。他的眼眶红了,像一台被开到了最高档但又被卡住了的、快要散架的、发出巨大噪音的洗衣机。
花薄遮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沈安游躲开了。
“你别碰我。”
花薄遮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沈安游,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分手。”
花薄遮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垂得很直,像两根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动的、连风都吹不动的电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像两列相向而行的、谁都不肯让道的、同时鸣笛的火车。
沈安游转身走了,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花薄遮站在教室门口,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滩水,是刚才那个Beta男生假装喝水的时候洒的。水在白色地砖上慢慢扩散,从一个很小的圆点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某个国家地图一样的形状。
沈安游下午没回教室。老师说他请了假,身体不舒服。花薄遮知道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是不想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花薄遮也没有追过去,因为他追过去沈安游会更生气。沈安游生气的时候不能追,越追越远,像一只被吓到的猫,你伸手它就跑。
花薄遮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他的胳膊肘碰到了一本摊开的课本,课本是沈安游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落在桌上了。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化学,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页面上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旁边写着批注。花薄遮认得沈安游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印刷体。他看了几行批注,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沈安游明天会回来拿的,他想,他明天会来的。
放学的时候,花薄遮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等沈安游回来,但沈安游早就走了。他站了几分钟,Noah发来消息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一个人走出校门。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角的奶茶店门口。奶茶店的灯是暖黄色的,玻璃上贴着“新品上市”的海报,海报上的奶茶看起来很好喝,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块在灯光下闪着光。花薄遮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海报,走了进去。
“一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珍珠要大的。”
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她多看了两秒,低下头开始做奶茶。奶茶做好的时候,她在杯盖上贴了一个贴纸,贴纸是一只微笑的猫。花薄遮接过奶茶,付了钱,走出奶茶店。他拿着那杯奶茶走在路上,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沈安游买的。但他不敢送过去,因为送过去沈安游不会接。他把奶茶挂在别墅门口的栅栏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安游,奶茶挂在黑色的铁艺栅栏上,杯盖上的微笑猫被路灯照得很亮。
沈安游没有回复,花薄遮等到那杯奶茶彻底凉了,从栅栏上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奶茶杯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很小的、很重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摔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