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要李寂行礼，也不是向他解释，甚至不是回头看他一眼。她一头扎进院子里，眼里只有那个举着棒槌的疯子。他堂堂亲王站在这里，倒像个多余的人。

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

“哪间房？”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味。

苏棠宁却还忙着骂李寂，丝毫未听见他的问话。萧景宸闭了闭眼，自己上前，一把将李寂提起来，动作重了两分。

李寂被甩上肩时闷哼一声，苏棠宁立刻扭头：“轻些，他身上有伤——”

话没说完，她自己愣住了。萧景宸正看着她，那眼神像被人迎面泼了冷水，冷得能结冰。

“……小人无意冒犯。”她低下头。

萧景宸一言不发，扛着人往里走。

“放开！我腿还没断。”后知后觉的李寂，咋咋呼呼道。

“闭嘴吧你！”苏棠宁扭头骂道，声音全无方才对着他时的疏离。

萧景宸脚下更快了些，到了床边一个抬手。

骨碌～将李寂滚到床上。

“哎哟——嘶——”李寂疼得面目狰狞。

苏棠宁冷着脸看他，懒得理会。

李寂却丝毫不懂看人眼色，只一个劲儿的捧着屁股，这会儿倒是万分宝贝起自己的身子来了。

“洗什么衣裳，疯了吗？我哪有脏衣裳要洗，全洗了我晚上盖什么，明日穿什么！”此刻已经分不出口舌来骂他冒着生病胡闹的事了。

满院湿漉漉冰冰凉的衣裳，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占据了她所有的怒火。

“说好了这个月衣裳我洗，你今日就要搬走，我自然要抓紧。爷向来事忙，总不能去你新住处洗衣裳吧？爷哪有那个功夫！”李寂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不是……谁要你洗衣裳了？？？谁答应了！你什么时候洗过了？你哪次洗净了！你……”苏棠宁气得肝疼，扶着腰说不出话来。

萧景宸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每一句都不是好话。每一句都在骂人。每一句里面都是日子，是他插不进去的、他们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日子。她记得他哪次没洗净，记得他从来说话不算话，记得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

他忍了，忍过第一句，又忍过第二句。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终是冷冷道：“他不想你搬走，故而闹这么一出，做出这许多腔调来，不过是言语蠢钝，不甚会说话罢了。”

苏棠宁这才想起萧景宸还在房中，扭头看去，他新换的金冠越发闪亮，一身锦袍在简陋的房舍中，显得格外扎眼。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小人恭送王爷。”苏棠宁忙恭敬地躬身抬手。

“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不过是一件小事，便这般难开口。性情如此怪异，也难怪你在官场举步维艰。不愿小唐大人搬走，七个字，如何就说不出口。”萧景宸绕过她抬步上前，速度极快，袖角差点将她帽子都抽歪。

苏棠宁忙扶着帽子，跟上前去。

只见萧景宸铁青着脸，应当是同她一样生了大气。这任谁不气，李寂这惹祸精，病得只剩半条命，还一瘸一拐费尽心力的给人添麻烦！

苏棠宁忙要劝他，睿王殿下不知道，李寂就是这么个极会气人的性格。还“说好了他来洗衣”，这会儿装什么一言九鼎，他就不是个说话算话的！

“你为何不说？是瞧不上唐大人，觉得他配不上你一句真话？还是人品不好，故意自伤逼迫别人依你的想法行事？”萧景宸已走至李寂床前，皱眉俯视他。

“王……王爷？”苏棠宁迷惑地走向近前。

“本王在问他。”萧景宸斥道。

这一句劈头盖脸砸下来，苏棠宁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她悄悄抬眼，见萧景宸侧脸绷得死紧。这不像调教下属，倒像是在审犯人。不过这也不难理解，王爷亲口说的“如此人才不该埋没”，又亲自带她来寻人，这会儿定是恨铁不成钢。

果真是天家恩典，非寻常人所能消受。

她压下心头的怪异感，退到一旁观战。

萧景宸忽然偏过头来，盯着她看了一眼。

“你在可怜他？”

苏棠宁一愣：“什么？”

“奔波了半日跟着本王到处寻人，见血了就掉眼泪，现在又不许人说他。你对他倒是上心。”

苏棠宁刚要开口应和，萧景宸已经转过头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惜他未必领你的情。”

苏棠宁站在原地，彻底糊涂了。

——王爷这是在替她抱不平？她关心李寂，又关王爷什么事？

苏棠宁满心迷惑，就见李寂突然扭头看了过来，嘴角勾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眼角泪痣将眼尾拉长，生生做出个狐狸模样：“黑子，我不想你搬走，你留下，以后不收你房钱，以后我跟你学洗衣裳，我替你算账，给你买芝麻球吃。”

说罢，李寂扭头看向萧景宸，意气风发的挑了挑眉。

“为了一句实话，闹出这般阵仗。”萧景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李大人好手段。”

“什么手段？”李寂挑眉，语气懒洋洋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王爷方才不就是让我说实话吗？”

萧景宸没有回答，就这般望着他。

苏棠宁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王爷这脾气……爱才也爱得太急了，调教一个李寂，至于气成这样？

半晌苏棠宁又突然意识到什么。

“为什么呀？昨夜还说银子是你的命，你会不收我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