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雪野茫茫,又是半夜,到哪里找人家去?
王逸勒马,踏亮招子正在辨别方向,“滴呖呖”的叫声再次破空而来。
海东青按下高度飞到了青骢的前头,显然是要引路。
跟着海东青,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王逸抱着苏络下马,踉跄着走过去叩门。
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昏迷不醒。手里提着马灯开门的老汉明显吃了一吓,连忙让进茅屋。
“哎哟喂,这是咋了?”老婆婆迎上来,帮忙把苏络扶到炕上。
“遇了响马。”王逸声音沙哑,“她发烧了,烦请婆婆给看看。”
老婆婆伸手探了探苏络额头,又看了看她面色,道:“不妨事,不过是感了风寒,发了汗便好。”说着便去熬起了姜汤。
王逸坐在炕边,低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眸,烧红的双颊,心疼之余皆是庆幸:亏得自己跟了来,若只她一人如何是好?
这蜀道之难,连那太白先生都言难于上青天。
老婆婆端了姜汤进来,他扶她起来,让还迷糊的她靠在自己怀中,嘘着热气,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一缕苍白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他望着那缕日光,心下低语:苏小妹,你要快点好起来。
炕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又阖了眼睛。那笑容虽然极淡,王逸却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雪后初霁,眉山在望。
王逸出银两买下了老婆婆家的车,将青骢和枣红马驾在车辕上,他坐在辕上赶车,苏络半卧在马车里。
苏络身子已经大好,此时掀开软帘外望,但见那座青灰色城池,静静地卧在山坳里,树梢之上,炊烟袅袅。
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前世今生,离京时种种,归来时种种,都在心底翻涌。
“快到了?”王逸的声音里透着轻快。她放下帘子,转头看他,道:“还有十多里,申时前后能到。”
两马矫健,十多里,转瞬即至。
眉山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道渠。苏家老宅在纱毂行东段,三进院落,灰瓦白墙,门前石阶被岁月打磨得甚是光亮。
“是这?”王逸跳下马车,摸着门环询问。苏络欣喜流泪,大声道:“正是。”
王逸扣响门环,便听见门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青衫布履、眉目俊朗的年轻小郎君,探出头来:“请问,你找何人?”
“二哥。”不待王逸回应,苏络跳下马车,笑着唤了一声。
苏辙看着一身华贵鹤氅的男子,愣了一愣,那张俊美的脸庞隐隐透着熟悉感,却还是不敢相信,他疑惑地问,“你是?”
“二哥,我是小妹啊,苏小妹!”苏络咯咯笑着,拿下帷帽,将头发一甩,三千青丝瞬间披下。
“小妹!”苏辙惊喜大叫,抓着苏络两只胳膊使劲摇晃,“臭丫头!”他声音发哽,“走了快一年,也不多写几封信回来!”
“二哥,还有客人呢。”
苏辙这才松开她,抬头看向王逸,但见那人一身白色狐裘,眉眼清冷至极。
王逸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是……?”苏辙又是一怔,跟自己妹妹一起远道而来还是位小郎君,莫不是……?
“王逸,字清臣。”苏络介绍道,“我在京中的友人,此番结伴同行,路上多亏他照应。”
友人?只是友人么?王逸不着痕迹地丢给苏络一个不满的小眼神。
“原来是清臣兄。”苏辙轻施一礼,王逸还礼。
正要寒暄,门里又涌出几个人来。
当先大步流星走出的是苏轼,方巾青衫,英俊儒雅。
他一见苏络,便大笑起来:“我道谁家马车这般气派,原来是我家小妹荣归故里。”声音清朗,声震寰宇。
“瘦了,京中的米不好吃?”苏轼上下打量妹妹一番,忽然皱眉道。
苏络失笑:“大哥,原先我也不曾胖壮过。”
苏轼还要再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让开,一位中年妇人缓缓走出门来。
正是程夫人。
程夫人身着藕荷色褙子,鬓角已见霜色,眉眼间却依旧清秀。
她望着苏络,湿了眼角。
苏络喉头一哽,轻唤一声:“娘——”
前世那个独自守在眉山,哥哥们至死未能再见一面的母亲,此刻亲亲地站在她面前。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苏络几步上前,跪在雪地里,深深叩下头去,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程夫人弯腰将女儿搀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尔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王弗走过来,抱着苏络抹泪,嚷着:“傻小妹,你可回来了,想死嫂嫂了。”
苏络也红了眼圈。这个嫂嫂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却总是拿她当孩子看,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给她留一份。
春花秋月听见门口动静,也跑了出来,一见自家小姐回来了,俱又哭又笑。
苏络看向两位乳娘,任氏站一旁,笑得眉角都起了菊花褶子:“小姐,快来认认你二嫂。”
任氏杨氏一闪身,一身段窈窕的娘子,便出现在苏络面前,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那气度不似寻常女子。
史棠打量着一袭男装的苏络,那似秋水清月般的眸子里噙着浅笑:“小妹?”
“二嫂?”苏络眉梢挑着笑意,看向苏辙。她离家不过一载,二哥居然也娶娘子了。
王逸立在马车旁,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漫天雪地里,这一幕着实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