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有主无主,何损于花?”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
赵宗实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美到了心坎里,却又颇有哲理。
良久,眉眼尽舒,如释重负。
“子梅,”他搁下酒杯,“我虚长你八岁,本不该唐突。”
他顿了顿,望向胭脂云海,声音一扬,“可,是你借这千树万树的桃花,点醒了我。”
苏络心头一跳。
“我欲与你和清臣二人结为兄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赵宗实转眸看看苏络,又看看王逸,眼中是十二分的郑重和向往。
“不是官场应酬的同年之谊,是桃园旧事里那种——”
他顿了顿,显然在想合适的说辞:“那种,能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盟约。”
生死相托?契若金兰?就像刘关张,伯牙与钟子期,管仲与鲍叔牙,羊角哀左伯桃?
这些友情,不要说亲身经历,想想都十分美好。
苏络僵在青石上。
她张了张口,喉间千言万语奔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难为这赵十三郎,从小就沧桑了的一颗心,还憧憬着光明与温暖。
苏络深知,只有对人性没有完全失望的人,才会有这般憧憬。
可这东宫备胎招弟哥是否想过,往远里说,孙膑与庞涓也曾义结金兰,最终反目成仇开启互害模式。
往近里说,太祖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帮他打下江山,为他披上皇袍,而太祖回报他们的是什么?杯酒释兵权。
也不排除,这十三郎和他那堂妹赵嘉柔一样,对她有诸多算计。
可又不一样,她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真诚,感受到了他言词间的温度。
任何一个想叙写桃园旧事的人,心里有温情,人也是纯朴的。纯朴得让人鼻头发酸,心头发热。
风忽然止息,就连满山桃花都不敢飘零。
可是,她真能与他拜把子么?苏络眉头轻蹙,盘算着利害得失。
其一,赵嘉柔的算计就像一粒老鼠屎,这锅金兰汤还没熬,她就闻到了它腐臭的气息。
苏络的良心疼了,她着实不敢去欺负出卖一个苦孩子。
她应下那刁蛮公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没打算出卖自己的良心续命。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她从未打算做后者。
其二,他要与她结拜?他,未来的大宋朝官家,要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犯,结为兄弟?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欺君。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了。
若有朝一日自个儿身份败露,这“兄弟”二字便是赵宗实亲手写下的铁证。
仁宗老官家会如何想他?怂恿,还是狼狈为奸?
史书会如何写他?识人不明,还是姑息养奸?此事干系重大。
她不能。
她必须推辞。
“感谢十三郎厚爱,”她听见自己原本圆润轻柔的声音,此刻哑涩得像失了绿意的枯叶,“小生——”
“苏状元,”王逸挑眉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拒绝十三郎?”
此刻,苏络连白眼也不敢飞了,只得垂下眼睫,思考着应对之策。
前世,她嫁该嫁之人,受该受之苦,活该活之岁,规行矩步什么错都不曾犯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娃被抢?只因婆家用嘴绣了不孝的旗。
柳怜儿进门时,她让出正房?只因“妒”是七出之一。
如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牌坊,没有裂痕,也没有了生命,似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世,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僭越。
毁婚是,伪装是,应试是,做官也是。她早已是欺君之犯,从扮作青衫踏入贡院那一刻起,便是了。
既是僭越之人,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何分?
横竖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官位是偷来的,这兄弟姑且就算是骗来的吧。
把事儿想通透了,苏络抬眸望向赵宗实。
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目光殷殷,还在耐心地等她回话。
“十三郎,清臣兄,”她轻唤道。
“兄弟之交,在心不在迹。他日若有人问起,晚生只说承蒙十三郎与清臣兄不弃。”
这是答应了?
赵宗实静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眼底那层经年的阴翳尽数化开,眼神顷刻清朗起来:“快,取酒来!”
溪畔桃树下,三盏清酒斟满。
赵宗实居中,苏络居左,王逸居右。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赵宗实持盏向天,“我赵宗实,与苏子梅、王清臣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休戚相关,患难相扶。背此盟者,天人共弃。”
苏络王逸,亦将酒盏举至眉齐,共誓。
赵宗实放下酒盏,忽然伸手,在苏络肩上重重一按,他的声音有些微哽,随即自己先笑了:
“我痴长八岁,便厚颜居长。清臣第二,子梅第三,可好?”
暮色悄然而至,满山桃花在夕光映照下更浓艳了。
梁昭等人,早已识趣退至远处。
陈经犹自低声问道:“那位赵十三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昭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说十三郎他不知,赵宗实自然是知道的。
溪畔青石上,赵宗实与苏络对坐。
他不再称她“子梅”,而是“三弟”每唤一次,眉间便舒展一分。仿佛这个称呼,比那九五之尊的大位都让他心安。
“三弟,”他持壶为她斟酒,“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