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贪恋春色,便寻了块平坦大石,铺开酒果笺札。梁昭开了一壶东阳酒,斟满一盏递来:“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还请子梅兄起题?”
苏络接过酒盏,尚未及答,忽闻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驴蹄缓沉,此蹄声却带着一种洒脱和桀骜,想必是骏马踏平川。
她抬眸望去,桃林深处,果然转出两骑。
当先一匹是枣红大马,鞍辔寻常,马上人两旬出头,下颌方正,剑眉斜飞,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衬的沉郁。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却在勒马驻足间,周身气度惊住了半山落花。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一匹青骢。
马上人约莫弱冠,白袍银带,腰悬玉印。他神色清冷,目光越过满地桃英,不偏不倚地落在月白谰衫的苏络身上。
苏络执盏的手,不觉僵在半空。
玄衣人不识,白袍却是王逸。
怎么哪里都有他?苏络垂下眼眸,尽力不与拗相公家的长公子对视。
“这几位是新科进士吧?”玄衣人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倒扰了诸君雅兴。”
梁昭等人早已起身见礼。他们不识此人是谁,但观其气度,知其身份非同寻常。
苏络急忙放下酒盏,随众长揖。
“在下姓赵,行十三。”玄衣人虚扶一把,自报家门却隐了真实姓名。
赵十三?苏络心下一凛,下一任官家宋英宗乳名就唤十三。
史书记载,宋仁宗赵祯无子,其堂兄濮安懿王赵允让却有二十二子,仁宗将其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
君实尽波折,终承大统。看来就是这位了。
“本宫要你逮着机会,多接触我那堂兄赵宗实,把羽林禁军的动向报给本宫。”
想起赵嘉柔的授意,苏络心虚,有点不敢正眼看这位赵将军。
“今日与友人出城散闷,不意遇着这般好的桃花和众才子,说来也是缘分。”赵宗实目光掠过石上文房四宝,笑道,“诸位是在赋诗?”
陈经笑道:“正是。我等偶集于此,正欲各拟桃花诗一首。”
“桃花诗?”赵宗实微微颔首,忽将视线投向那始终垂眸敛目的月白少年,“这位是?”
苏络抬眸。
四目相接时,她看见他眼底纯粹的欣赏。
关于立嗣,仁宗一直踌躇,赵宗实此刻,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东宫备胎兼招弟哥。
不,右禁军大将军并遥领宜州刺史,保卫京师,宿卫宫禁,也算炙手可热了,只是跟九五之尊的帝位不能相提并论罢了。
苏络脑海中浮现出宋英宗赵曙的简历来,是了,后来官家给他改名了。
“晚生苏络见过赵公子。”她再揖。
“今科状元,秘书省的大才子。”梁昭在旁边补充道。
赵宗实眸光一亮。“苏络?字子梅。”
他心中默念,旋即展颜,“原来是你。殿试策论,官家曾在中宫提及,说新科状元答‘民心最重’,有仁者之心。”
王逸斜睨十三哥在那装,唇角不由得勾了一勾。呵可,这家伙原来也是有点演技的。
苏络虽然垂眸,大脑却没闲着。
他称官家,语气亲近而不僭越。他称中宫,亦仿佛只是在说自己庭院。
果然是赵宗实——那个被养在宫中多年,名位未正,进退两难的小王爷,难怪眉眼间有沉郁之气。
也正是这种经年累月的沉郁,让他接了大统之后,对赵桢妻女颇为不善吧?要不那赵嘉柔重生后能野心勃勃?
还不就是为了报前世之仇?
别说赵嘉柔,换任何一个人往生回来,也要扳回这一局吧?
可惜赵桢不是那□□,赵嘉柔也没有金珠爱好命,还得自己费心巴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图谋。
用一个现代人的视角看赵嘉柔,苏络发现自己对其全是同情,若是意气用事,或者女性视角叙事,她真想在官家百年之后,帮这赵嘉柔坐了天下。
可当她的视线触碰到赵宗实,这个忧郁王子那一双隐着哀愁的大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赵宗实虚岁四岁进宫,别说谋爱,谋食都有难度。官家不喜,曹后不爱,这便得了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的势。
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官家生了亲儿后将他退货王府了。
苏络定了定心神,收回那些旁逸斜出的思绪,温声道:“赵十三郎过誉,那策论晚生不过据实而答。”
“据实而答,最难。”赵宗实笑起来,转头看向身后道,“清臣,这便是你那位会编故事的状元郎吧?”
你那位?小拗相公背后在编排我?苏络带着恼意,不着痕迹地瞪了王逸一眼。
王逸这才翻身下马。
他缓步行至苏络面前,并未见礼,只是眉梢轻挑,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苏状元那位‘恩师之女’,近日可安好?”
苏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暗骂促狭鬼,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