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的春闱定在二月。
刚过元宵,柳砚堂就定下启程进京的日子。
头一夜,楚希月几乎完全没合眼。
她守在制香台边,把一瓶瓶香丸挨个封蜡。
红塞子的是驱寒的,蓝塞子的是安神的,黑塞子的最烈,捏碎了便能迷山匪的眼。
封完蜡又拿棉纸一个个包好,塞进布包袱的最里层,怕路上磕碰颠碎。
缝到半夜的护膝也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整罐晒干的金桂,是去年秋天她亲自晒好,想着京城的粥食若不合口味,泡在粥里也能尝着点锦川的味道。
天刚蒙蒙亮,她就提着布包等在巷口。
柳砚堂背着书箱走出来,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她前几日刚缝好的丝绦。
看见她站在风里,他赶紧跑过来抚住她的肩,心疼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凉。”
“睡不着。”她笑着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道,“给你准备了路上用的着的东西。”
两人并肩往城外走,一路上却都没怎么说话。
青石板沾满晨露,踩上去冰冰凉凉。
老桂树的枝桠在身后越退越远。
走到十里长亭时,太阳才刚爬过城头,薄雾还未散尽,官道上稀稀拉拉只走着几个赶路的行人。
柳砚堂把书箱放下,让她在亭子里歇会儿。
她却蹲下身,打开布包,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这是驱寒的香丸,风雨天嚼一颗,就不会湿寒;这个放枕边,夜里读书头疼闻一闻,但记得别熬太晚;黑塞子里的却别乱碰,遇上歹人,捏碎了往人脸上扔,然后赶紧跑......这对护膝,山里风大时便戴上,别冻着膝盖......还有这罐干桂花,想家了就可以泡点水喝......还有这罐药草,它叫当归......”
她一件一件数着,拿出来一个又一个瓷瓶,像是要把所有牵挂都塞进小小的包袱里。
柳砚堂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发,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笔都刻进心里。
数到最后,她声音有点发哑,忍不住抬头看他:“出门不比家中,万事小心,好好保护自己......”
柳砚堂眼眶有些湿润,喉结动了动,伸手想去摸怀里。
临行前他翻了半宿,想把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送给她当信物,可此刻却怎么都找不到,像凭空消失似的。
他指尖攥了攥,最终只能低声道:“我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
风卷着柳条拂过长亭,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刻着“砚”字的桂木牌,放进她掌心,道:“这个,你收着。”
楚希月愣了愣,随即也从贴身的香囊里摸出自己刻着“希”字的那半。
她指尖摩挲着木牌的纹路,忽然从发髻上扯下一根红绳:“我给你系上。”
她踮起脚,把那半块“希”字牌串进红绳,往他手腕上绕。
她个子矮,凑得近,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指尖却抖得厉害,系了两次都没系成死结,柳砚堂便微微垂下手腕,配合着她的动作。
红绳贴着手腕,温温的,木牌坠在脉搏上,随着心跳轻轻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希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等我!”
楚希月系绳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只小声说:“我等你......”
柳砚堂没再说什么。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
随即终于背起书箱和包袱,转身坐上官道的马车。
楚希月站在长亭的石阶上,一直与他招着手。
风卷着尘土吹来,迷住眼睛。
她抬手揉了揉,指尖沾了湿意。
直到那挥舞的手再也看不见,那抹青色的影子越变越小,转过远处的山坳,彻底消失在视野。
她依然站在原地,未曾挪步。
官道空空荡荡,只剩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她抬手按在胸口。
怀中那半块“砚”字的冰凉的木牌,已被心口,慢慢捂出温热。
京城的风,比锦川冷得多。
柳砚堂初到的时候,正赶上年关。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天三夜,客舍的土墙透风,夜里裹着两层被子还冻得打颤。
他就希月给的驱寒香丸捏一颗放进嘴里,淡淡的桂香漫将开来,仿佛能闻见巷口老桂树的甜气。
便让他觉得再冷也能熬过去。
白日里去书院听讲,夜里就着豆大的油灯抄书、温卷,常常熬到后半夜。
头疼得厉害时,就摸一摸腕间的红绳。
木牌贴着皮肤温温的,心也慢慢定下来,不再那么想家。
他算着日子,等春闱过了,哪怕只中个同进士,也能求外放回乡,离锦川近一些,离她也近一些。
第一场会试考了整整三日。
他裹着单薄的棉衣坐在号房里,笔尖就没停过。
墨汁凝了就赶紧呵口气化开,肚子饿了便啃两口干硬的窝头。
到最后一日晌午,卷子只剩最末一篇策论,他写得顺手,只觉得字字都顺理成章。
可刚落下最末一笔,眼前却忽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直直栽倒在了桌案上。
再醒来时,号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监考官早已封卷。
他的卷子歪在一边,半篇策论浸在打翻的墨汁里,字迹糊成一片,只剩开头几行还清晰。
同科的书生替他惋惜,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他这般才学,来年定能高中。
柳砚堂没有说话,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走到贡院门口时,他终于抬手摸了摸腕间的香牌,是冰凉的。
他没回客舍,去城外的寺庙坐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