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已经酝酿多日,年轻一辈向往外面广阔的天地,想要换取更好的物资、让孩子进入九州的书院修行;老一辈惧怕定居之后,驯鹿失了野性,迁徙的传统慢慢断绝,百年之后,驯鹿部族便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沈砚舟坐在雪林之中的兽皮帐里,听着两边族人轮番诉说心思。少年人说起中州的书卷、暖屋、药坊,眼中满是光亮;白发的老族长抚摸着祖传的鹿骨哨,声音低沉,说起代代相传的迁徙歌谣,说起雪原上星辰指引的路线。
“我们不必二选一。” 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沈砚舟轻声开口,“不必强迫所有人南迁定居,也不必强留年轻人永远困在雪原迁徙。”
他提出折中之道:部族分为两支,一支愿意定居的族人,在驿道旁设立固定集市,交易物产,开设学堂医庐;另一支依旧循着旧路迁徙,守护驯鹿与雪原古俗。两支同属一族,共享交易所得,每年秋末,定居的族人备好粮食药草送到迁徙营地,迁徙的族人带回雪原特产,互通有无。族中旧俗歌谣、驯鹿驯养之法,定为部族共传之学,定居的孩童同样要学,迁徙的族人,也可以随时去往城镇求学。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了愣。他们长久以来陷入一个执念:要么彻底改变,要么一成不变,从没想过,同一个族群,可以并行两种活法。
老族长攥紧鹿骨哨,良久,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衡道,原来不是要把天下人都改成同一个样子。”
“是。” 沈砚舟望着帐外漫天飞雪,眼底情绪温和,藏着一点深重的感慨,“秩序是托底的屏障,不是削去差异的刀。世间人本就各有取舍,衡,是让不同的活法,互不倾轧,彼此照拂。”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
跨海的航船往来频繁,可近海的渔户和远海的舟师生出了新的矛盾。近海渔户担忧大船撒下巨网,捞尽近海鱼群,断了小渔户的生计;远海舟师则说深海渔获可以运往内陆,养活无数缺粮之地,限制网目与航线,会白白浪费东海丰饶资源。
南疆密林里,药农与护林的巫族也在商议,哪些灵药可以采撷,哪些古木、灵株必须封禁保育,采药的范围、时节,一点点敲定,刻在雨林中的巨石之上。
四方的消息,借着传讯灵蝶,一点点汇聚到中州主坛。
暮色西垂,温景行处理完西疆矿场的合议细则,告别各族众人,御风赶往中州主坛。沈砚舟也自北境雪原动身,两道身影先后落在主坛高高的白玉阶前。
坛上留守的衡道执事捧着各地送来的羊皮卷宗,上前见礼:“沈君,温君,今日四方合议,大多平稳落定,只是南疆密林中,护林巫族的长老,提起一桩怪事。他们在雨林最深处,发现了一处被藤蔓掩埋的古老墟洞,洞壁之上,刻着不属于旧序、也不属于如今衡道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散出微弱的惑念气息,靠近的几个药农,莫名生出厌弃盟约、想要退回从前纷乱岁月的心绪。”
沈砚舟眉头微蹙,伸手接过那片拓印着符文的绢帛。绢帛之上,纹路扭曲缠绕,似是在引诱人心之中潜藏的倦怠与不甘。
温景行垂眸看着符文,指尖轻轻摩挲玉印,低声道:“之前各处的隐患,大多是人因利害生出分歧。可这股惑念,是刻意引动人心深处的执念。旧序覆灭之后,我们都以为残留的隐患只是散落的旧部余念,如今看来,还有我们未曾探知的东西,藏在大地的墟穴深处。”
晚风掠过主坛长旗,旌旗猎猎作响。九州大地表面,盟约稳步铺开,各族慢慢学着协商共存,一派安稳新生之相。可这片安稳的帷幕之下,一条隐秘的暗径,已经在蛮荒墟洞之中悄然显现。
沈砚舟将绢帛仔细收好,抬眼望向南疆的方向,风雪余韵还凝在他衣袖边角。
“明日,我们一同去往南疆密林,看一看那处墟洞。”
温景行颔首,目光沉向遥远的南方层叠林海。
衡道之路,分歧只是寻常考验,而藏在墟底、专门蛊惑人心的迷障,才是他们接下来要直面的未知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