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漪漪,你责罚我吧。”
这人变脸怎么好似六月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闹着强要沈漪,现在一转眼就换了个人似的,竟然跪下求她责罚?
大少爷脾气又在闹哪出?
沈漪本就是个软性子的人,见他疯疯癫癫,索吻又跪地的怪异和嫌弃充斥她脑中,也不由得心里怒意涛涛,拿了戒尺转眸瞪着他。
只是视线定在他身上时,她心竟不受控地一沉,手心的戒尺松动,径直砸在地上,噼啪滚落。
曾经白皙圆润的肌肤上,如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狰狞似百足蜈蚣,从肩膀缠绕到后背,翻飞的肉块痊愈后,在伤口处长出嫩粉的新肉,就好像小剂子般增生。
一眼看去,那肩膀各处就如同春日的草坪,盛开着无数的伤痕之花。
沈漪眉头紧锁,可他脸上是半点伤痕也没有……
正如此想着,她的目光定在他头顶,猛然撩开他发髻才发现,他的右脑边缘也有一道凸起。
那凸起的旧伤,从额角延伸到头顶,因为发丝合拢,挡住了些许伤痕,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头皮被铲掉了一整条手指粗的痕迹。
那是最脆弱的头皮……
只要偏稍许,或许他就没命了。
沈漪喉里苦涩得咽不下嘴边怒骂,只能微微叹气:“若替燕王厮杀卖命,你不见得有命回到京城。”
这是她今夜头一次与他谈判。
谢知玉跪着,拉着她的手腕,把脸放在她手心里,闭上眼睛满身放松地缱绻轻蹭:“走得多远,是我的本事,我死得早,你便不用嫁给我了,我若是不死,你就嫁给我,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情。
沈漪知道问他执念因何而起已经没了意义,便蹲下与他平视,伸出一只手掌立誓。
“我与你做一趟买卖,一年后,你若替燕王拿下江山,我与你在一起。若是一年后江山未定,你不可纠缠于我,否则我便是死,也不会遂你的愿。”
谢知玉眼珠子一转,登即与她击掌为盟,快得像是完全没有思考。
随即他将她抱入怀里,猛然扛了起身。
“谢知玉,你怎可放肆!”沈漪被他一颠一晃,坐在他怀抱里浑身不稳,拍打着他结实而布满伤痕的胸膛。
见到那些狰狞的伤痕时,她手中力道渐小了些。
“漪漪,你对我总是心软。”
这话说得狂妄又不要脸,从前沈漪是顾虑他小叔的身份,不想把事情撕破闹得如此难看,如今则是她看清了谢知玉疯癫自大的模样,与他说什么都无异于对牛弹琴。
“你放我下来,我替你引荐燕王。”沈漪收敛了怒意,与他公事公办地商议。
正经得不容一丝分神。
这本就是她与燕王定好之策,谢知玉是难得的将才,燕王早就想招安他了。
她只是没想到谢知玉动作这样快,清晨才见面,晚上他就来了。
远方鸡鸣声此起彼伏,姜伶与谢知玉彻夜长谈。送走了他时,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眸,长舒了一口气,眼里竟多了几分敬佩。
从他口中听闻对朝廷长短的分析,足见他对民生了若指掌,却未能挽回圣意,当真是天要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