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北地春夜的寒气,即便是在厚实的营帐内,也无孔不入。帐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行军的卧榻本就狭窄,临时加铺的褥子下,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透上来的湿冷。最要命的是,白日扎营时,谁也没想到这将军的卧榻上会多出一个人,只有一床厚实的棉被。
此刻,周行之与关卿尘便挤在这张不大的榻上,同盖着这一床被子,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僵硬而清晰的界限。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对方,又或者是惊扰了这帐中过于微妙、令人窒息的空气。
可谁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方才,周行之曾悄悄唤来周青禾,让他从行军辎重里,尽可能搜罗了所有能现做的、稍好一些的吃食送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他记得,记得刻在骨子里——关卿尘肠胃弱,又挑嘴,在军中也从不亏待自己。
可关卿尘显然还没从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燕决明的血泪控诉、以及亲手刺伤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坐在案前,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空茫。
他看着满桌食物,眼神却没有焦点,似乎想喝酒,但行军途中严禁士卒饮酒,此次护送任务特殊,辎重里也确实没备。他蹙着好看的眉头,勉强用筷子夹了几根素菜,食不知味地嚼了嚼,便轻轻放下了筷子,一言不发,起身,默默爬到榻上,面朝里侧躺下了。
从头到尾,没看周行之一眼,也没对那桌特意准备的饭菜,多说一个字。
周行之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看他放下筷子的瞬间,周行之握着筷子的手也紧了紧,自己面前的饭食,也没动几口。他沉默地、快速地扒拉完碗里剩下的饭菜,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然后起身,吹熄了那盏本就昏暗的油灯。
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帐外巡逻士兵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此刻,周行之的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回那个血腥的夜晚,奔回三年前北冥军变的那一刻。
他想起,燕决明……以前和关卿尘关系其实不错。在北冥时,燕决明算是程知韫麾下比较直率豪爽的将领,时常和关卿尘一起喝酒、比试,关卿尘偶尔也会指点他几招。可今夜,关卿尘刺向燕决明的那一剑,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但,他没杀他。
避开了要害。
而且,在剑尖刺入燕决明身体、鲜血喷溅而出的瞬间,周行之清晰地看到,关卿尘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在被他拽回营地的路上,关卿尘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失魂落魄,浑身冰冷僵硬,直到回了帐内暖和过来,那细微的颤抖才渐渐止息。
那是一种……后怕?是杀人后的惊悸?还是……别的?
如果,刺伤燕决明都会让他如此失态……那么,三年前,当他亲手将长剑,从背后刺入那个待他如亲人、一手提拔他、对他有着知遇之恩的程知韫时……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那天,周行之也在场。他亲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混乱中骤然发难,长剑贯穿了程知韫的胸膛。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关卿尘就站在那里,站在缓缓倒下的程知韫身旁,握着滴血的长剑,一动不动。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愣住了。
周遭是瞬间爆发的惊怒、悲吼、刀剑出鞘声、喝骂声、哭喊声……可关卿尘就那么站着,对周围汹涌而来的敌意和攻击,仿佛毫无所觉。是早已安排好的、他麾下的亲信死士,迅速组成人墙,将他死死护在中间,挡住了那些悲愤欲绝、想要冲上来为程知韫报仇的北冥将士。
再后来,是带着大魏新帝旨意、早已等候在侧的阉人,领着大队宫廷侍卫和京畿兵马赶到,以镇压叛乱、捉拿逆党的名义,控制了整个混乱的场面。程知韫和他的心腹被定为谋逆,关卿尘则平叛有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北冥军的指挥权。
那天太过混乱,人潮汹涌,杀声震天,周行之拼命想靠近,想冲到关卿尘面前,想问他为什么?想听他的解释。只要关卿尘肯说,无论说什么,哪怕是最荒谬的借口,当时的周行之,也会选择相信。
可他冲不过去。层层叠叠的士兵,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远远地,透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看着那个被亲卫簇拥、面无表情、金甲染血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也一步步,走出他的世界。
自那之后,山河破碎,师徒反目,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过关卿尘。
今夜……或许阴差阳错的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现在不问,等交割完毕,关卿尘南归,他北返……天各一方,甚至兵戎相见,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亲口问出那个缠绕了他三年、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了。
周行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狭窄的榻上,翻转过身子。
由背对,变成了侧卧,面朝着关卿尘的后背。
距离很近。近到在黑暗中,他能勉强勾勒出关卿尘侧卧的轮廓。那身单薄的里衣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腰身细得惊人,整个人蜷缩着,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副身子……比在北冥时,瘦了太多。周行之心里没来由地一涩,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人,从来就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饮食挑剔,起居任性,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细心妥帖的人照料……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身影就猝不及防地跳入脑海——那个总黏在关卿尘身边,一口一个师傅,聒噪又殷勤的尹江望!
一股酸涩闷胀的情绪,瞬间堵住了他的胸口。还没开口,心绪已是一团乱麻。
“怎么,我在这里,妨碍着周将军睡觉了?”
出乎意料地,反而是背对着他的关卿尘,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又清晰得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他甚至没有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你盯着我后背看了半天了。
周行之喉结滚动,咽下那口翻涌的酸涩与忐忑。他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太久的问题,用尽力气,从喉间挤出,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却又异常清晰:
“北冥起兵那夜……”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送达对方耳中。
“你明明可以,像今天对燕决明那样……留程大帅一条活路。”
“长明,” 他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称呼,“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决然要杀了他?”
“长明”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背对着他的关卿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个称呼……太久了。久到几乎陌生。从成为北冥叛将,与旧部决裂后,身旁环绕的,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刻骨的恨意。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平静地、不带任何前缀与后缀地,唤他“长明”了。
而从周行之口中听到,更是别有一番复杂难言的滋味。这仿佛是在宣告,那些属于徒弟与师傅的过往,彻底翻篇。
从今往后,是周行之,与关卿尘。